果籃被一隻左手掃到了地上。
蘋果滾了一地,有一個滾到了老貓的腳邊,他沒彎腰,也沒撿,抬頭看著站在床尾的女人。
女人四十歲上下,深灰西裝,短髮,戴一副無框眼鏡,手裡拿著一個皮質文件夾,姓莫,名片遞出來的時候上面印的是「律師」二字,後面跟著一串地址,是星耀大廈十七層隔壁的另一個寫字樓。
「葛老先生,」莫律師彎了一下腰,聲音很溫和,「黃總託我來看您,順便帶幾句話。」
葛青崖靠在床頭,穿著病號服,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她身後的牆上。
「黃總知道這件事,非常痛心。」莫律師把文件夾打開,抽出一張紙,「幾個人是黃總公司過去的合作方,這次行為,黃總事先不知情,也不認可。黃總願意承擔您全部的醫療費用,另外給予二十萬元的補償,希望您能出具一份諒解書。」
她把紙放在床頭櫃上,壓在保溫杯下面。
老貓往前走了半步:「他們拿走了三盒東西。」
「三盒什麼?」
「山楂糖丸。」老貓說,「按警方的估價,一百一十九塊七。」
莫律師笑了一下,很短:「我們可以照原價賠償。」
陸平安站在窗邊,左手揣在口袋裡,那根纏著膠布的小指一抽一抽地疼。他沒有說話,看著這個女人,覺得她的笑跟星耀十七層前台那個女孩的笑像是同一家培訓班出來的。
走廊裡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十幾個人,白大褂,腳步快。
「哪個床?」領頭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戴眼鏡,下巴方,「俞醫生說的那個髖部骨折?」
「這邊,主任。」圓臉護士在前面引路。
主任姓韓,是市一院骨科的值班主任。他走到加床邊,一手拿著病歷,一手拿著剛打印出來的兩張片子,低頭對比了很久,又抬頭看看葛青崖,又低頭,像是在看兩個不同的人。
「這個……」他開口,又停了。
「韓主任,」俞醫生站在他後面,聲音很輕,「我已經核對過,名字、身份證、時間,都是同一個。」
「這種情況,」韓主任說,「我們做個CT。」
「大爺,」他轉向葛青崖,「您現在覺得怎麼樣?」
葛青崖沒有回答。他把被子掀開,左腳先放下去,然後右腳,踩在地磚上,兩手撐著床沿,站了起來。
「別動!」韓主任喊。
葛青崖已經站直了。他穿著病號服,鞋沒穿,腳趾頭扒著涼地磚,對著韓主任點了一下頭,然後朝前走了三步,又轉過身,走回來,在床沿坐下。
走廊裡一點聲音也沒有。
圓臉護士的托盤抖了一下,幾支藥瓶碰出一串叮叮噹噹。
「各位,」韓主任扶了扶眼鏡,「我當了二十年骨科醫生,頭一回碰上,嗯。」他看了俞醫生一眼,「CT,現在。我親自看。」
莫律師站在床尾,臉上那層溫和還在,只是手裡的文件夾慢慢合上了。
她的目光掃過葛青崖的右腿,掃過那兩張片子,又落在陸平安身上,然後轉身走到走廊另一頭,拿出手機撥了個電話。很短,不到一分鐘。
她回來的時候,臉上已經沒有笑了。
「葛老先生,」她說,語速比剛才快了一點,「剛才的方案,我需要重新跟黃總確認。」
「你剛才說二十萬。」老貓說。
「根據目前的情況,」莫律師說,「受害人當前傷情,與入院時的診斷有明顯出入。傷情鑒定一般以鑒定時的實際狀態為準,如果複查顯示骨折已經癒合,恐怕只能認定為輕微傷。補償金額,我們需要重新評估。」
老貓的臉沉了下來。
「病歷裡有入院片。」他說,「有急診醫生的診斷,有手術建議,有救護車記錄,有現場視頻。鑒定看的是病歷,不是看他現在能不能走路。你是律師,你比我清楚。」
「我清楚。」莫律師說,「我還清楚,你們有一份很難向醫院、向鑒定機構解釋的複查片。」她頓了頓,聲音又柔和下來,「兩邊都有麻煩的時候,大家坐下來談,才是最體面的做法。」
陸平安終於開口了:「黃總人呢?」
「黃總在外地出差。」
「手機一直關機的那個出差?」
莫律師沒有接這句話,從文件夾裡又拿出一張名片,在背面寫了一行字,放在那張諒解書上:「黃總說,週日下午兩點,工人文化宮的廣場舞大賽,他會到場,有些話可以當面說。」
「他去幹什麼?」
「星耀優選是這次比賽網絡人氣獎的冠名贊助商。」莫律師說,「黃總是頒獎嘉賓。」
她收起文件夾,朝葛青崖微微欠身,轉身走了。高跟鞋敲在走廊的地磚上,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很規整。
老貓彎下腰,把滾到腳邊的那個蘋果撿起來,擦了擦,放回已經空了的果籃裡。
「她這招,」他說,「不蠢。」
「什麼招?」
「骨折好了,傷情輕了,補償金少了。我們救了葛老先生的腿,同時也救了黃志強的案子。」
陸平安靠在窗框上,沒有說話。小指頭又疼了一下。
CT做了四十分鐘,結果沒出來。松老先生和小滿去樓下買早飯,帶走了陸平安手機裡的一條消息:「燈你抱著,不要離身。」小滿把雙肩包重新背上,包裡是手絹,手絹裡是燈。
老貓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打開手機,把丁幹事昨天發來的比賽規程翻出來,從頭看到尾,手指停在第七條。
「網絡人氣獎,」他念,「單獨設獎,同時折算進總分,佔百分之十。人氣值是比賽當天嗨購直播間的點贊數,按最高票折算成滿分一百。」
「現場呢?」
「現場評委七個人,去掉一個最高分、一個最低分,剩五個取平均,佔百分之九十。」老貓說,「冠名贊助商,星耀優選。」
陸平安想了想:「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老貓說,「現場要是咬得很緊,這百分之十就是勝負手。他要在這上面動手腳,一個晚上就夠。」
「怎麼動?」
「買號、刷贊。」老貓說,「他有三百個號,現在是不是還在,我不知道。」
「那我們也刷。」
「我們不能。」老貓說,「你昨天剛被限流,今天再被抓到刷量,賬號就封了。」
「那怎麼辦?」
老貓合上手機,看著走廊盡頭的電梯:「讓真人點。」
十點四十,電梯門打開,一個年輕女人從裡面衝出來。二十七八歲,白T恤,牛仔褲,背著雙肩包,頭髮扎得很亂,眼睛通紅,高鐵票攥在手裡還沒收。
她停在走廊中間,看見加床邊坐著的葛青崖,整個人晃了一下。
「爺爺。」
葛青崖抬起頭。
她幾步跑過來,蹲在床邊,抓住他的手,看他的腿,看他的臉,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他沒事了。」陸平安說。
她回過頭,目光落在他臉上,是那種剛哭過又拼命忍住的眼神:「你是陸平安?」
「是我。」
「我是葛禾。」她吸了一口氣,站起來,朝他鞠了一躬,鞠得很深,「謝謝你,昨天晚上,是你給我打的電話。」
「應該的。」
「醫生說他的腿——」
「好了。」陸平安說,「具體的,等醫生跟你說。」
葛禾轉過頭,看向俞醫生。俞醫生剛好從閱片室出來,手裡拿著剛出的CT報告,臉色很複雜,走到葛禾面前,把報告遞給她。
「你是家屬?」
「我是他孫女。」
「請簽字。」俞醫生說,「不開刀的知情同意書,還有自願留觀一天的。」
葛禾接過筆,沒有馬上簽。她把床頭櫃上那張諒解書抽出來,從頭讀到尾,讀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
「這是什麼?」
「黃志強的律師留下的。」老貓說,「二十萬,換一份諒解書。」
葛禾把紙放下,抬起頭,眼睛還是紅的,聲音卻穩得很:「我爺爺一天說不了十句話,他們讓他一句話都不用說了。」
她把那張紙對折,又對折,扔進了床邊那只空果籃裡。
「我不簽。」她說,「我爺爺的腿,不是二十萬的價。」
她轉過頭,看陸平安:「這張名片背面寫的,」她把名片翻過來,「週日兩點,工人文化宮。是什麼?」
「廣場舞比賽。」陸平安說,「黃志強是頒獎嘉賓。」
她把雙肩包卸下來,放在床尾:「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