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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八拍

後台牆上的電子鐘跳到了十三點四十一分,孫桂芬的化妝箱還在牆角沒打開。

「她人呢?」丁幹事抱著板夾,在後台來回走了三圈,「三點一刻上場,承諾書還差一個簽名。」

竹竿站在牆邊,穿了一件紅色保護人員馬甲,肩膀把馬甲撐得緊緊的,像一隻被塞進小號救生衣的長頸鹿。他的簽名已經簽了。第二個簽名的位置,空著。

「我簽。」老貓把筆接過去。

丁幹事打量他:「你有保護經驗?」

「沒有。」老貓說,「但我站得穩,而且我會在摔下來的時候喊『接』。」

丁幹事看了他兩秒,把承諾書遞給他,沒有再問。

老貓簽完字,把紅馬甲穿上,外面又套了一件灰夾克,遮了一半。他掏出手機,給陸平安看了一眼昨晚發的動態,只有一句話:週日下午兩點,工人文化宮,點個贊就行。連鏈接都沒掛。下面已經兩萬多條評論,一半是「收到」。限流管的是開播,管不了發動態。

他把手機收起來,低聲說:「我緊張,這個動作跟我的專業一點關係都沒有。」

陸平安站在後台入口,左手小指纏著膠布,揣在兜裡。他往走廊盡頭看。

「來了。」

孫桂芬從走廊那頭走過來,一身大紅色演出服,頭髮盤得很高,臉上貼了兩片亮片。她身後跟著她老伴,鄒師傅,兩隻手都揣在褲兜裡,一步也不敢離她遠,像一個押運員。

「我睡過頭了。」孫桂芬說,「昨晚練到三點。」她把一個保溫桶塞到陸平安手裡,「餃子,先吃,吃完去看我跳。」

鄒師傅在後面小聲說:「她在客廳練那個動作,我說你別使勁,她說我沒使勁。結果沙發扶手沒了。」

「是它自己鬆的。」孫桂芬說。

「鬆在你手裡了。」

孫桂芬沒理他,轉過頭看陸平安:「小陸,你的手怎麼了?」

「不小心,磕了一下。」

「你這孩子,」孫桂芬看了看他的小指,沒再追問,把一顆東西塞進他另一隻手裡,「拿著。」

是一顆生雞蛋,還帶著體溫。

「這個給我。」陸平安說,「我又不演出。」

「你拿著,」孫桂芬說,「我左手那個是第二顆。」

十五點二十,報幕員報出了隊名:幸福里社區廣場舞隊,《春到臨江》。

音樂起來了,是一首很老的曲子,嗩吶開頭,鼓點很碎。十二個人魚貫上台,隊形散開,像一朵花從中心往外開。

陸平安站在上場口,離舞台近,離聚光燈遠,看得見每一個人的後腦勺。

一分鐘,兩分鐘。前面的動作很順,換隊形、轉圈、碎步,張阿姨的發卡在光裡一閃一閃。孫桂芬在隊伍中間,左手握著一把扇子,扇骨底下夾著那顆雞蛋,沒人看見。

第三分四十秒,音樂忽然慢下來,鼓停了,嗩吶拉長了一個音。

十二個人往兩邊散,中間讓出一塊空地。張阿姨走到孫桂芬面前,兩個人面對面站定。

這是整支舞最後的八拍,也是丁幹事說的那個「雜技」。

台下不知誰咳了一聲。

孫桂芬蹲下,抱住張阿姨的腰,起身,右手托住她的腳底,一路往上,往上,張阿姨離了地,一米,一米五,肩膀,過了頭頂,伸直,停住。

一、二、三。

竹竿在台側往前傾了半步,老貓兩隻手握成拳,嘴張著,一個字也沒喊出來。

四、五、六。

張阿姨在半空忽然張開嘴,大叫了一聲:「好——」

聲音又長又亮,像一隻從廣場上飛起來的哨子。

台下爆出一陣笑聲,緊接著是掌聲。

七、八。

孫桂芬把她輕輕放下來,穩穩落在地上。她轉身,面向觀眾,左手把扇子慢慢攤開。

一顆生雞蛋,完完整整,躺在她的掌心裡。

全場安靜了一秒,然後整個劇場的人都站了起來。

陸平安在上場口站著,手裡也握著一顆雞蛋,握了很久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蛋殼上有一層水。

錦繡花園隊最後一個出場。《紅色花海》,編導是專門請的,十二個人的隊形從頭到尾沒有一點亂,最後一個造型是一朵花從中心升起,領舞王麗華站在最頂上,一隻手舉著紅綢,穩穩定了十秒。

掌聲同樣很響。

老貓在後台看著,小聲說:「很強。」

「對。」

「比我想的強。」

陸平安看著台上那朵紅花,沒接話,把手裡的雞蛋又握緊了一點。

評分在十七點宣布。丁幹事站在台上,拿著一張紙,一個隊一個隊念,念到最後兩支。

「第九組,幸福里社區舞蹈隊,現場評分,九十二點九。」

台下一片小小的歎氣。

「第十組,錦繡花園舞蹈隊,現場評分,九十三點四。」

掌聲,有人吹了口哨。

陸平安的心往下沉。

丁幹事看了一眼紙,抬起頭:「現在公布網絡人氣獎。嗨購直播間點贊數:幸福里舞蹈隊,三十八萬兩千一百一十七;錦繡花園舞蹈隊,三十四萬七千七百二十六。」

她停了一下,低頭在計算器上按了兩下。

「按規則折算,」她說,「幸福里,一百分;錦繡花園,九十一分。」

她又按了幾下。

「總分:錦繡花園,九十三點一六;幸福里,九十三點六一。」

劇場裡沒人出聲,然後所有人都在算。

老貓用手指在掌心裡劃了兩遍,閉上眼睛:「差零點四五。」

「贏了?」陸平安問。

「贏了。」老貓說,「是百分之十贏的。」

台上的孫桂芬眼眶一下子紅了,張阿姨抱著她的胳膊,抱得緊緊的,一邊抱一邊說:「你看你看,我說了我可以叫。」

頒獎嘉賓上台的時候,聚光燈打在他臉上。

黃志強穿一件深色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剛剛好的笑容,手裡捧著一尊水晶獎杯。他把獎杯遞給孫桂芬,伸出右手。

孫桂芬看著他的手,看了兩秒。

然後她把自己的右手伸出去,握住了。

握得很輕,輕得像握一隻剛孵出來的小雞。黃志強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沒有動,眼角卻抽了一下。

孫桂芬俯身,湊近他的耳朵,聲音壓得很低,但話筒還開著,前排幾個人聽得清清楚楚:

「黃總,您那輛尾號338的黑車,在我家樓下停過三天,我沒拍。我手勁大,拍壞了得賠。」

劇場裡不知是誰笑了一聲。

黃志強臉上的笑還在,顏色卻淡了。他把話筒推開,沒有說話,鬆了手。

台下,葛青崖和葛禾坐在第三排,葛禾穿著白T恤,鼓掌鼓得手都紅了。葛青崖沒鼓掌,他穿著那件灰褂子,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筆直,看著台上的人,眼睛裡有一點很淡的光。

散場的時候,老貓抱著獎杯,陸平安拎著空保溫桶,跟在人群後面走出文化宮的大門。老貓的手機在兜裡響了一下,是武警官:昨晚在城西一個汽修店抓到了另外兩個人,三盒山楂糖丸在車後備箱,已登記為證物,估值一百一十九塊七。

老貓看完,把手機遞給陸平安,嘴角往上翹了半寸。台階下,葛禾挽著葛青崖,在等他們。

葛青崖從褂子裡掏出一個信封,牛皮紙,沒封口,只用一根糖絲粘了一下。

他遞給陸平安,嘴唇動了動,把今天剩下的話一次用完了。

「第三顆。」他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賣九盒,再拆。」

陸平安把信封接過來,捏了捏,裡面有一張紙,很薄。

「好。」

葛青崖點點頭,轉身,下台階。他的右腿走得很穩。

陸平安把信封塞進懷裡,一抬頭,看見文化宮門口的臺階最上面,站著一個人。

黃志強。

他一個人站在那兒,西裝筆挺,雙手插在兜裡,沒有律師,沒有司機,臉上沒有笑。

「陸平安,」他說,聲音不大,剛好夠傳過整個台階,「我的律師告訴我,一個髖骨骨折的人,七個小時後在病房裡自己走了三步。」他頓了頓,「我給你一個週六。」

「什麼週六?」

「你的限流,下週六凌晨解封。」黃志強說,「週六晚上八點,你開播,賣東西。」他頓了頓,「我買。」

老貓往前一步,擋在陸平安前面。

黃志強沒看老貓,眼睛釘在陸平安臉上,像是在看一件很貴的貨。

「我不買燈了。」他說,「我買你。」

風從台階下面吹上來,吹動他的西裝下擺。

陸平安的手在懷裡,按著那個牛皮紙信封,按得很緊,紙在他掌心裡折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