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五十二分,陸平安的左手小指突然失去了知覺。
先是麻,像被冰碴子扎了一下,然後是脹,一股熱從指根往上頂,最後才是疼。他手裡還攥著手機,手機沒掉,只是屏幕上被按出了一個汗指印。
他低頭看。左手小指從第二個關節往上,皮膚下面有一道青紫色的細線,細得像拿鉛筆輕輕劃了一道。
「怎麼了?」老貓湊過來。
「十分之一。」陸平安說。
老貓握住他的手腕,把那根小指舉到日光燈底下,看了一會兒,從兜裡掏出筆記本,翻開,用筆在上面寫了個「+1」,又在旁邊補了一行小字:左手小指,3:52。
「你記這個幹什麼?」
「回頭要核賬。」老貓說,「你賣了一盒,反噬一成,就是一道縫。」他合上筆記本,又補了一句,「比我預想的便宜。」
陸平安把那根手指慢慢蜷起來,蜷到一半疼得吸氣,就不動了。
加床那邊,葛青崖靠著床頭,已經不怎麼出汗了。他的右腳穩穩地並在左腳旁邊,紙杯放在床頭櫃上,茶只剩個底。他低頭看了很久,突然抬起手,往自己的右髖按了一下。
又按了一下,重了一點。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陸平安。他的嘴唇動了動,擠出兩個字:
「不疼。」
圓臉護士剛好推著藥車過來,腳步停了停,目光從葛青崖移到他的腿,又移到他放在髖部的手,「大爺,您別按,那兒骨折了。」
葛青崖又按了一下,眉毛都沒動。
護士沉默了三秒,放下藥車,走到護士站,拿起電話。
俞醫生從值班室出來的時候,白大褂的扣子錯了一顆,頭髮睡得翹起來,一隻手裡還拿著保溫杯。她走到加床邊,把葛青崖的褲腿卷起來,兩隻手托住他的右腿,輕輕往內旋了一下。
葛青崖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她又旋了一下,大了點,眼睛盯著他的臉。
「疼嗎?」
「不疼。」
「這樣呢?」
「不疼。」
俞醫生把手收回來,盯了他的右髖兩秒,轉身對護士說:「複查,現在,立即。」
放射科的技師還在睡,護士去叫。等的這二十分鐘,葛青崖一直盯著陸平安那根小指。
他用左手點開手機,戳字,戳得比剛才快了。屏幕轉過來:
你的?
「十分之一,」陸平安說,「一道縫。比您那個便宜。」
葛青崖看著他,眼睛裡有東西動了一下。他又戳。
欠你。
「您欠我三千二百六十五塊五。」陸平安說,「抵扣完的。」
葛青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只一下,很快又落回去。他把手機扣在被子上,閉上眼睛,不再打字。
老貓在旁邊壓低聲音:「他剛才笑了?」
「沒有。」
「我看見他笑了。」
「那是肌肉抽筋。」
複查的片子是四點二十拍的。放射科的技師打著哈欠,把葛青崖推進去,又推出來,嘴裡嘟囔著「這都第三張了」,被俞醫生看了一眼,不說話了。
陸平安跟著俞醫生走進閱片室。屏幕上調出兩張片子,並排放著,左邊是十二點五十的,右邊是剛剛拍的。
左邊那張,股骨頸中間有一道斜斜的細縫,兩頭錯開了半個指節。
右邊那張,沒有。
骨頭連續、光滑,像是一根從來沒折過的骨頭。只在原來斷裂的位置,有一小段密度略微偏高,像是舊傷痊癒留下的痕跡。
俞醫生坐下來,把保溫杯放在桌上,擰開,沒喝,又擰上了。
「你們有沒有可能,」她開口,聲音很平,「拿錯了片子?」
「名字,身份證號,檢查時間,都是同一個人。」陸平安說,「您剛才核對過。」
「對。」俞醫生說,「我核對過。」
她把兩張片子的信息欄放大,一行一行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窗外的天還黑著,走廊裡傳來推車的聲音。
「也有可能,」她說,「第一張是拍片時體位有偏差,把一道骨紋看成了骨折線。」
「您剛才說的是移位了。」
「我知道。」俞醫生說,「我是說,我現在需要一個解釋。」
閱片室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我不是來做研究的。」她說,「我是來值夜班的。我在這個急診幹了六年,我見過骨折,見過假性骨折,見過誤診,沒見過這個。」她轉過頭看他,「他喝了什麼?」
陸平安想了想:「一杯茶。」
「什麼茶?」
「花草茶,決明子,荷葉,山楂,玫瑰花。」
「你再說一遍。」
「決明子,荷葉……」
「行了。」俞醫生說,「你手怎麼了?」
陸平安下意識把左手往身後藏。
「手給我。」
他把手伸出來。俞醫生托著那根小指看了一眼,沒多說話,在電腦上開了個單子:「去拍片。」
「這是——」
「你覺得我猜不到?」俞醫生看著他,「一個人骨折沒了,另一個人手指多了一道縫。你們倆最好告訴我,這不是巧合。」
陸平安張了張嘴。
「我不問。」她把單子遞過來,眼睛看著屏幕,「我是醫生,不是警察。這兩張片子我會如實寫進交班記錄,按流程報醫務科。早上八點骨科主任到,他是個什麼都要問清楚的人,你們自己想好怎麼說。」
小指的片子拍出來是四點五十。俞醫生看了一眼,說:「不完全骨折,線性裂紋,鋁板固定,四周。」她又頓了頓,「你的骨密度挺好的,二十六歲,不應該是這個情況。」
「我這一年,」陸平安說,「經歷比較多。」
拍片加鋁板一共八十三塊,護士給他纏了一圈膠布,剛纏完,手機在口袋裡連續震動了三下。
他掏出來看。
是嗨購官方通知,三條,連著來的。
第一條:【您的直播間因涉嫌宣傳醫療功效,已被限流,限制開播7天。】
第二條:【您的商品「大壯茶廠 花草茶(清倉)」因涉嫌誇大功效,已下架,庫存暫不可售。】
第三條:【您的賬號違規記6分,累計達12分將被永久封禁。如有異議,可在7日內申訴。】
老貓在旁邊看著他的手機屏幕,吐出一口氣:「機審。」
「我知道。」
「你說的是『骨折當場長好』。」老貓說,「機審對『骨折』這兩個字,比對『減肥』還敏感。」
「申訴理由怎麼寫?」陸平安問,「葛老先生飲用後骨折痊癒?」
「寫茶好喝。」老貓說,「機審看不懂的,人工也不一定願意看懂。」
「七天,」陸平安說,「到下週六凌晨。」
「週六晚上才好開播。」老貓說,「你賬上四千塊,撐得到嗎?」
「撐得住。」陸平安說,「我沒事。我今天賣一盒,賺了二十九塊九。」
「這二十九塊九,」老貓說,「加上你的小指,加上八十三塊醫藥費,加上限流七天。你自己算一下。」
陸平安沒有算。他靠在走廊的牆上,把左手舉到面前,看那根纏著膠布的小指。
葛青崖那邊,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是松老先生,他蹲在床邊,一隻手握著師弟的手腕,把了半天的脈,鬆開了。
「骨頭好了。」他說,「沒有氣,也沒有針,也沒有藥。」他看向陸平安,「是賬。」
「是賬。」陸平安說。
松老先生看了一眼他纏著膠布的小指,沒再說什麼。
窗外,天邊透出了一線很淡的灰。小滿抱著手絹包好的燈,靠在牆角睡著了,口水順著下巴滴在手絹的一角上。
陸平安的手機又響了。這次是老貓的,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老貓接了,只「嗯」了三聲,然後掛了。
「武警官。」他說,「車找到了,司機帶回所裡了,到現在一個字沒說。」
「那還有什麼?」
老貓看著他:「所裡剛接到電話,黃志強的律師八點到醫院,說是來探望受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