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衝出急診大門的時候,陸平安還站在走廊裡,手機屏幕上的「別點」亮了十秒,暗了。
「我什麼都沒說。」他對葛青崖說。
葛青崖看著他。
「真的。」陸平安蹲下來,「我只是在算賬。您賣了九盒,我賣一盒。我以前賣家電,最會算的就是一比九。」
葛青崖把手機翻過去,屏幕貼在胸口。
陸平安站起來,對小滿的背影喊了一句:「602,陽台,紙箱,燈!再拿一盒茶!」
小滿沒回頭,右手舉過頭頂比了個「好」,電動車一聲鳴笛,拐進黑夜裡。
老貓在旁邊把筆記本合上:「你說你什麼都沒說。」
「我說了。」陸平安說,「我說的是燈。」
三點十二分,小滿回來了,一身風,背上的雙肩包鼓著。他把包放在地上,拉開拉鏈:手絹包著的燈圈,一盒茶,一個黑色排插,一根捲成團的延長線。他站在急診室走廊的盡頭喘了兩下,才說:「路上沒顛,我走得很穩,手絹的四個角都沒松。」
「你辛苦了。」陸平安說。
「我怕糖縫裂了。」
陸平安把手絹打開,燈圈靜靜躺著,那道糖漿縫在日光燈下是淡淡的黃,貼緊的,沒有鬆。
「去哪兒直播?」老貓問,「走廊裡有護士,樓下有保安,大廳有監控。」
「安全通道。」
陸平安說完才發現,旁邊的松老先生一直在看他。老人坐在加床邊的塑料凳上,保溫杯放在膝蓋上,兩隻手交疊著,坐得很靜。
「松老先生。」陸平安說,「您攔我嗎?」
「我攔過。」松老先生說,「三十一年前,攔他沒攔住。」
他轉過頭,看向床上那個閉著眼睛的人。
「師弟,」他說,「你替別人點過一回,今天讓別人替你點一回。賬只能用賬還,這是你的話。」
葛青崖的眼皮沒有動,但胸口那隻握著手機的手,鬆開了一指。
安全通道在急診走廊的盡頭,推開防火門,是一段水泥樓梯,貼著綠色的「安全出口」標識,牆角有個消防栓,旁邊一個黃色的三孔插座,插座上貼著標籤:保潔專用。陸平安試了試,有電。
小滿把三腳架卡在消防栓和樓梯扶手之間,卡了三次才站穩。老貓拿出59塊的補光燈,被陸平安推開。
「用舊的。」
「糖縫能撐五十二分鐘。」老貓說。
「我用不了五分鐘。」
燈圈插上電,圈裡的LED亮起來,白光落在水泥牆上,內側九個芝麻點,兩個紅,七個暗。陸平安看了看那些點,想起葛青崖在作坊裡伸手指停在第三個點上方,沒碰。
他手機的直播間點了開播,標題寫的是「半夜加班,聊聊天」,人數從零開始跳:一,三,五,十一。
十七個人。大半夜的,凌晨三點二十分,十七個。
彈幕飄過去幾條:「主播怎麼在醫院?」「安全通道,我認識,我們單位也長這樣」「蘑菇頭愛吃辣:我夜班,剛下班,你們在醫院?」
陸平安認出了那個ID。她是散功那晚拍下又沒付款的人,說過下回賣茶叫她。
「各位晚上好。」他說,「不是晚上,是凌晨。我今天不聊天,只說一件事。」
他先給老貓遞了個眼神。老貓把平板轉過來,屏幕上是那款29.9的花草茶,庫存一欄寫的是:1。
是剛才老貓在走廊裡改的。庫存改動不用審核,是即時生效的。
「十分之一,」老貓在鏡頭外用氣音說,「別忘了。」
陸平安點點頭,把左手背到身後,也不知道為什麼是左手。
「這款茶,」他對著鏡頭說,「決明子,荷葉,山楂,玫瑰花,一盒二十包。我今天只掛一盒,不多賣。」
他把茶盒舉到鏡頭前,停了停。
走廊那邊,隔著防火門,他看不見加床上的人,但他知道有一雙眼睛正對著天花板。
「這茶,」陸平安說,「喝了,骨折當場長好。」
他說完,燈圈裡的光閃了一下。
很輕的一下,像誰在很遠的地方彈了彈燈泡。第三個點,亮了。紅色,像一粒小小的辣椒籽,嵌在燈圈內側,和前兩顆一樣不眨眼。
小滿倒吸了一口氣,老貓沒有出聲,只是把平板握緊了。
彈幕刷了起來:「骨折??」「主播你冷靜」「機審馬上到」「已截屏」。
陸平安沒有看彈幕,也沒有看燈,他看的是手機上方的訂單提示欄。
一秒,兩秒,十秒。十七個觀眾裡有人發了個問號,有人發了「???」。
三十秒的時候,那條提示跳了出來。
【買家「不議價」已拍下,待付款】
蘑菇頭愛吃辣發了一句:「我想買,顯示已經被人拍下了。主播這是什麼茶?」
陸平安心口一緊。
老貓壓低聲音:「十五分鐘,不付款就自動取消。」
「他能付。」
「他不一定願意付。」
安全通道的防火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個圓臉的護士,口罩上面那雙眼睛看著這三個大男人圍在消防栓旁邊,一盞燈、一個三腳架,插座還插著,聲音又輕又急:「你們幹什麼呢!安全通道不能堆東西!」
「我們馬上走。」陸平安說,「兩分鐘。」
「你們這個屬於——」
「護士,」小滿站起來,「我師叔在床上,一直在等。」
護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燈。她沒有再往前走。
「就兩分鐘。」她說,「我數著。」
她真的數了,一邊數一邊在門口站成了一堵牆。
陸平安拿起手機,點開訂單頁面,屏幕上那條「待付款」安安靜靜地掛著。他沒有動。護士數到了九十幾,老貓的平板上,倒計時走到了十二分。
走廊那頭有一個聲音,很輕,是塑料床輪子往左偏、碾過地磚的聲音。
然後是一個字,嘶啞,像生銹的鎖。
「付。」
陸平安回頭,透過防火門的小窗,看見葛青崖半坐了起來,左手握著手機,右手撐著床板,臉上全是汗。他沒有看這邊,眼睛看著他自己的手指,一下,一下,點在屏幕上。
【買家「不議價」已付款】
提示音一響,燈圈裡那三個紅點,同時暗了一下,又亮起來。
陸平安深吸了一口氣,說:「下播。」
小滿拔了電源,燈滅了。
他把茶盒塞進小滿手裡:「開水間,泡,端過去。」
老貓在平板上點開那張訂單,物流方式一欄選了「線下自提」,後面補了一行備註:已當面交付。
護士在門口鬆了一口氣,又問:「到底是什麼茶?」
「花草茶。」老貓說,「決明子、荷葉、山楂、玫瑰花,一盒二十包。廠家有生產許可證,配料表在包裝上。」
「我問的是,」護士說,「你們幹嘛要半夜給我們病人喝茶?」
老貓想了想:「他想喝。」
急診走廊的開水間在護士站旁邊,一個不銹鋼的飲水機,紅燈亮著。小滿撕開一包茶,丟進一次性紙杯,接滿水,水面上浮起幾片玫瑰花,一股山楂的酸味散出來。他兩手捧著,像捧一杯剛出鍋的豆漿,走得又穩又慢。
加床邊,葛青崖已經完全坐起來了,靠著床頭,臉色比方才灰了一截。松老先生在給他墊枕頭。
小滿把杯子遞過去。葛青崖低頭看了看,茶水是淺紅色的,在紙杯裡打著旋。他用左手接了,湊到嘴邊,吹了一口,抿了一口。
陸平安站在床尾,沒有出聲。
葛青崖又喝了一口。
然後是一聲脆響,像誰扳斷了一根鉛筆。
咔。
加床上,那只一直朝外歪著的右腳,自己轉了回來,腳尖朝上,和左腳並排,立得端端正正。
松老先生把保溫杯的蓋子擰緊,擰了兩圈,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圓臉護士正好端著托盤路過,腳步停住了:「誰把他的腿擺正的?骨折的人不能亂動!」
「他自己動的。」小滿說。
護士看看腿,看看小滿,看看那杯茶,托盤上的藥瓶叮叮噹噹響了一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