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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片子

「右側股骨頸骨折,移位了。」

急診室的醫生姓俞,三十出頭,眼圈烏青,把一張片子插在閱片燈前,用筆尖點著中間那道細縫:「這兒,斷了,兩頭錯開了半個指節。」

陸平安盯著那張黑白片子。他看不懂骨頭,只看得懂那條縫像裂在冰面上的紋路。

「能治嗎?」

「能,手術。」俞醫生說,「空心釘固定,或者換髖關節,看骨科怎麼定。」

「什麼時候做?」

「他幾歲?」

「身份證上六十四。」陸平安說,剛才護士在登記,葛青崖的身份證是從褂子兜裡翻出來的,「看著不止。」

「對,看著七十五。」俞醫生看了一眼推床上的葛青崖,「血壓一百八十比一百,要先把壓降下來,還要做心肺評估,凝血,備血。今天週五夜裡,週末骨科不排擇期手術,最快週一。」

「那這兩天?」

「住院部沒床位,先在急診留觀,加床,躺走廊。」俞醫生把片子抽下來,語氣放慢,「有些話我得說在前頭。髖部骨折的老人,最怕的是躺。躺五天,肺炎、血栓、褥瘡,都有可能。不是嚇你,是這個病,頭一年的風險就是這麼高。」

「他不是老人。」老貓插了一句,「他才六十四。」

俞醫生看了老貓一眼:「他躺在走廊的時候,身體自己會認年紀。」

老貓閉上了嘴。

走廊盡頭,葛青崖躺在加床上,床是從別處推過來的,輪子有一只壞的,一推就往左偏。護士給他打了一針止痛,他臉上那層灰白退了一點,眼睛睜著,看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燈,一動不動。

小滿蹲在床邊,一直沒說話。他早就到了,路上闖了兩個紅燈,電動車扔在急診樓門口,被保安貼了條。

陸平安走過去,蹲下,跟葛青崖平視。

「葛老頭,我得給您孫女打個電話。」

葛青崖的眼睛轉過來,看了他一會兒,又看向自己放在床邊的手機。陸平安把手機拿起來,屏幕鎖著,他握著葛青崖的右手,把拇指按在指紋鍵上。解開了。

通訊錄不長,十幾個名字,置頂的那個是兩個字:禾禾。

陸平安走出去,在急診大廳的角落撥了過去。響了一聲,電話就被接起來了,快得像是一直攥在手裡。

「爺爺?」

是個年輕姑娘的聲音,嗓音發緊。

「我是陸平安,」他說,「您爺爺的朋友。他沒事,人在市一院,摔了一跤,髖骨骨折,醫生說要手術。」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他能說話嗎?」

「……不能。」

「我知道。」姑娘聲音低下去,「他這幾年一直這樣,一天說不了十句。他給我打過電話,一次,是三年前,說他在閒魚上賣了盞燈,賣了十五塊,讓我別笑他。」

陸平安嗓子發乾。

「我在廣州,」她說,「最早的高鐵是早上六點二十,中午前能到。」她頓了一下,「醫生要簽字,對不對?你把手機給我爺爺,我跟他說兩句。」

陸平安拿著手機走回走廊,蹲在加床旁邊,把手機放在葛青崖的耳邊,打開免提。

「爺爺,」姑娘在那頭說,「我是禾禾。你別怕,我明天就到。醫生說什麼你就聽什麼,不許逞強。」

葛青崖沒有動,只有眼角那一道細紋,一點一點地濕了。

「聽見了你就眨一下眼。」

他眨了一下。

「兩下?」

他又眨了一下。

電話那頭笑了一聲,帶著哭腔:「你這個人,怎麼打電話都不說話。」

陸平安把手機拿開,轉過身,走了兩步,看著急診大廳玻璃門外那一片黑,站了很久。

一點四十,兩個民警從急診大門進來,是剛才在巷口的那兩個,年輕的那個姓武。他們要給葛青崖做筆錄,先問俞醫生行不行,俞醫生說只要人清醒,十分鐘。

武警官蹲在加床邊,聲音放得很輕:「大爺,我問,你只管點頭搖頭。你看見進屋的人了嗎?」

葛青崖點頭。

「看清臉了嗎?」

搖頭。

「他們拿了你的東西?」

點頭。

「你知道是誰讓他們來的嗎?」

葛青崖沒有動。過了幾秒,他把手伸向床邊的手機,陸平安給他遞過去。他用左手戳了很久,戳出三個字,把屏幕轉向民警。

黃志強。

武警官把這三個字拍了下來,問:「大爺,他為什麼要拿你的東西?」

葛青崖看著他,目光越過警服,落在陸平安臉上,只一瞬。然後他閉上眼睛,把手機放回胸口,不再動了。

武警官站起來,對同伴低聲說:「他不想說,先按入室盜竊和故意傷害報上去,怎麼定性,回所裡再議。」

陸平安在旁邊聽著,沒有插話。

松老先生是凌晨一點五十到的。他騎了一輛小區門口的共享單車,中山裝的褲腳卷到小腿,鞋面上全是灰,不銹鋼保溫杯帶著,另一隻手拎著個布包。他進了走廊,一眼就看見加床上的人,腳步沒停,走到床邊,把布包輕輕放在床頭櫃上。

「師弟。」

葛青崖睜開眼,看他。

兩個老人對視了幾秒。松老先生把保溫杯擰開,倒了半杯水,沒有遞,只是放在床頭,用手指在杯壁上點了兩下,又收了回去。

「三十一年前,我沒攔住你下山。」他說,聲音壓得很低,「這回,我該攔一攔別人。」

葛青崖把目光移開了。

松老先生轉過身,看向陸平安:「怎麼回事?」

陸平安把手機遞過去,是老貓剛剛發給他的視頻。松老先生看了,看到第二十二秒,嘴唇的線條一點一點地拉平。

「黃志強。」他說。

「他讓人拿的是那三盒。」陸平安說。

「三盒在碗櫃裡。」松老先生說,「他怎麼知道的?」

「週三晚上他的司機看見我抱著鞋盒進了葛記,出來手裡空了。週四他當面問過。」

松老先生沒再說話,把手機還給他,在床邊的塑料凳上坐下,保溫杯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握著,像在守夜。

老貓是兩點十分到的,一身汗。他把鋪子那邊的消息報了一遍:留下的那個民警在取證,巷口的監控拍到了車,車牌已經鎖定,人還沒找到,黃志強的手機關機。報完他從包裡掏出筆記本,翻開,上面記著一行:墊付,120,一百;急診,六百二十四塊五,合計七百二十四塊五。

「你什麼時候記的?」

「剛才排隊交費的時候。」老貓說,「你站在那兒看手機,是我去窗口掃的碼。」

陸平安這才想起來,自己一直拿著葛青崖的手機,剛才在窗口前站著什麼也沒幹。他摸出自己的手機,把錢轉給老貓,餘額從四千九百一十一塊一毛五,跳成了四千一百八十六塊六毛五。

「你欠葛老頭三千九百九,這七百二十四塊五記在抵扣欄,還欠三千二百六十五塊五。」老貓說。

「他醒了我跟他算。」

老貓合上筆記本,看了陸平安一眼:「你從剛才開始就在想一件事。」

陸平安沒說話。

「你盯著他的腿,盯了二十分鐘。」老貓聲音很低,「我得把風險給你寫清楚。第一,你說的話只要是超出人的極限的,燈就亮,第三顆肯定亮。第二,亮完了會怎麼樣,沒人知道,葛老頭說別點,說了三十一年。第三,賣一盒,反噬十分之一,那你自己要斷十分之一的骨頭。第四……」

「第四是什麼?」

「第四是,」老貓說,「他現在說不了話,剛好沒法罵你。」

陸平安笑了一下,很短。

兩點半,護士過來給葛青崖又換了一袋液體,順口說:「大爺睡不著吧?疼得厲害就叫我。」

葛青崖躺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手伸出來,指了指自己的手機。

陸平安走過去,把手機放到他手裡。葛青崖用左手在屏幕上一點一點地戳,戳了很久。他戳完了,把手機屏幕轉向陸平安。

備忘錄裡只有一行,同樣的兩個字,重複了三遍,筆畫戳得很用力:

別點。別點。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