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小說 18px
← 直播帶貨帶出了修仙

第五十五章 二十二秒

二十三點五十二分,老貓的手機在枕頭邊亮了,亮得很急,連著震了三下。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葛記・工坊,檢測到人體移動。

他點開,畫面是夜視模式的灰綠色。碗櫃,卷簾門,一小塊水泥地。卷簾門底下被撬開了一尺高的縫,有人在往裡鑽。

不是貓。

「陸平安!」老貓從客廳地鋪上彈起來,連拖鞋都沒穿,衝進次臥,把手機杵到他鼻子底下。

陸平安睜開眼,看見畫面裡的第一個人已經站直了,戴著口罩和帽子,手裡拎著一根鋼條。第二個鑽進來。第三個很胖,後頸很粗,鑽的時候卡了一下,罵了一句,聲音從手機喇叭裡傳出來,小,但聽得清:「老肖,你扶一把。」

「是老肖。」老貓說。

三個人拿著手電筒,光柱在碗櫃上晃。第一個人走到櫃門前,看見別在把手上的筷子,笑了一聲:「就這?」

他把筷子抽出來,扔在地上。

然後畫面左邊的帆布簾子動了。

葛青崖從裡屋走出來,只穿著一件秋衣,手裡攥著那把木鏟。他站在碗櫃和三個人之間,張了張嘴,沒有聲音出來。

「老爺子,」老肖壓低了聲音,「別動,黃總說了,拿了東西就走,不碰你。」

葛青崖沒有動。

「讓開。」

葛青崖還是沒有動。

老肖上前,抬手往他肩膀上一推,不重。葛青崖後退一步,腳跟踩在地上那層糖粉上,鞋底一滑,整個人往側面倒下去,肩膀先著地,右邊的胯骨磕在案板腿上,發出一聲悶響。像一根曬乾的樹枝被人折斷。

手機喇叭裡有三秒的安靜。

然後是那個胖子的聲音:「老肖,他不動了。」

「別管。」第一個人已經打開碗櫃,把頂層那個纏著三圈膠帶的鞋盒抱了出來,「走。」

三個人從卷簾門底下鑽出去,一個接一個,鋼條掉在地上,叮噹響了一下。畫面裡只剩一個倒在地上的老人,和一隻翻倒的木鏟。

二十二秒。

陸平安沒聽見自己喊了什麼,只覺得身上有東西往上冒,從腳底到頭髮梢,涼的,又燙的。老貓已經撥了110,語速快得像背稿:「老城區福泰巷十七號,葛記糖果廠,有人入室,推倒老人,老人倒地不動,嫌疑人三名,開一輛黑色轎車,尾號338,剛離開,往巷口方向。」

他把手機遞給陸平安:「打120,我來說話。」

陸平安手指抖,撥了兩次才撥對。接線員問年齡,他說七十,又改口說六十多;問意識,他說不知道;問能不能說話,他說不能。

他手機這時候震了一下。

是葛青崖的微信,一條語音,不到兩秒,點開來只有一個字,氣音:「疼。」

後面緊跟著一條文字:盒子被拿走了我摔了起不來。

標點符號一個都沒有,字打得很慢,一個一個,像是用一根手指頭戳出來的。發出時間,二十三點五十三分。

陸平安把手機攥在掌心裡,沒敢再看。

「601。」老貓說。

陸平安衝出去,敲了兩下門,門馬上開了。小滿披著夾克站在門口,頭髮散著,木簪不知道扔哪兒去了。

「葛師叔出事了。」

小滿的臉色一下就變了。他沒問,轉身抓過電動車鑰匙,一邊往樓下衝一邊說:「我先過去,你們打車!」

陸平安聽見他在樓梯上連蹬了幾步,下到五樓,整個人像從樓梯上直接飄了下去。

打車的軟件顯示三分鐘,實際來了五分鐘。陸平安坐在後座,一路死盯著手機上那個攝像頭畫面,葛青崖還躺在原地,一隻手伸在地上,指尖碰著那把木鏟,沒動。

零點十一分,車到巷口。

一輛黑色轎車正從巷子裡出來,沒開大燈,從他們旁邊擦著過去,後視鏡幾乎貼著出租車的車門。陸平安看見駕駛座上的人戴著帽子,臉朝另一邊,沒往這邊看。

「尾號338!」老貓朝車窗外喊,像是在對著空氣發誓,「臨A……我記下了,我記下了!」

出租車停在福泰巷口,師傅怕黑,不肯往裡開。陸平安跳下車,一路跑進去,兩成的力氣,跑到巷子一半就喘得胸口發疼,老貓追上來拽了他一把。

葛記的卷簾門被推到頭頂,門口站著小滿,他的電動車倒在牆邊,還沒來得及支。

「別動別動,」小滿蹲在葛青崖身邊,兩隻手懸在半空,不敢碰,「他的腳……」

葛青崖仰面躺在地上,兩眼睜著,在看天花板。他的右腳朝外歪著,腳尖指向牆,跟左腳不是一個方向。他的嘴唇灰白,額頭上全是汗,一隻手還抓著木鏟,指節發青。

「葛老頭。」陸平安跪下來。

葛青崖轉過頭,眼睛看見他,嘴動了動,沒出聲,喉嚨裡擠出一個很輕很輕的氣音。

「別說,」陸平安說,「別說話,您別說。」

葛青崖的目光越過他,往碗櫃那邊看了一眼,碗櫃門敞著,最頂層是空的。

「盒子被拿走了,」陸平安說,「我知道了,我們錄下來了。您別管盒子。」

葛青崖的手從木鏟上鬆開,又抓住陸平安的袖口,用力地攥,攥得袖子都皺了。他的嘴唇動得很費力,一個字,一個字,只有口型。

陸平安低頭去看他的嘴。

燈。

「燈在家,」陸平安說,「燈在602,沒事,您放心,一點事都沒有。」

葛青崖盯著他,盯了幾秒鐘,慢慢閉上了眼睛。攥著袖口的手還沒鬆,指節一點一點地泛白,又一點一點地鬆了。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聲音,由遠到近,在窄巷口停下,藍燈一閃一閃,把兩邊的牆照成冰的顏色。巷子太窄,車進不來,下來兩個擔架員,抬著折疊擔架一路小跑,後頭跟著個穿藍色急救服的女醫生。

「別動他!」女醫生蹲下去,手電光照了照葛青崖的瞳孔,又照了照右腿,用手背貼了貼他的腳踝,「疼多久了?」

「十幾分鐘。」陸平安說,「他摔了一跤。」

「什麼姿勢摔的?」

「側著,右邊著的地。」

女醫生沒說話,兩手一前一後,輕輕按了按葛青崖的胯骨,葛青崖眉頭擰了一下,喉嚨裡擠出一聲悶響。女醫生抬頭對擔架員說:「髖部骨折,上真空墊,別拽腿。」

兩個擔架員把一塊像沙發墊的東西鋪在地上,抽氣,墊子變硬,把葛青崖的身子托住。小滿搶上去,一個人托住葛青崖的腰,兩個擔架員一左一右同時使勁,葛青崖整個人離了地,進了擔架。小滿在旁邊小聲說:「輕點,輕點。」他手上的分寸比兩個擔架員還穩。

兩個民警是這時候進的巷子,一個年輕,一個年紀大些,穿著反光背心,手電光一路掃過來。老貓迎上去,一句廢話沒有,把手機遞過去:「報警人是我。這是攝像頭拍的,二十二秒。」

年輕民警看完,把手機遞給年紀大的。年紀大的又倒回去,看了第二遍。

「臉拍到了,」他說,「還有聲音。」

「他們說『黃總說了』。」老貓說,「您聽見了。」

「聽見了。」年紀大的民警在本子上記,「丟了什麼?」

「一個鞋盒,裡面三盒山楂糖丸。」

「值多少錢?」

老貓張了張嘴:「葛記的,一盒三十九塊九。」

年輕民警低頭算了一下:「一百一十九塊七。」

「對。」

「那……」年輕民警看了年紀大的一眼,「這個案值不大。」

老貓沒說話。陸平安站在旁邊聽著,胸口一陣一陣地發緊。

「入室還帶了鋼條,性質怎麼定,回所裡再說。人傷了,傷害另算。」年紀大的民警合上本子,「這個錄像很關鍵,我們先把人找到。尾號338,是吧?」

「是。前頭幾位我也記下來了。」

擔架已經抬出了巷口。女醫生回頭喊:「誰跟車?家屬優先。」

陸平安跑過去,一隻腳踩上救護車的踏板。老貓在後面喊:「我留下!你去!」

車門在背後關上了。車廂裡的燈很亮,葛青崖躺在擔架上,閉著眼睛。陸平安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冰涼,掌心全是糖粉。

女醫生一邊給他量血壓一邊說:「六十多歲,髖部骨折,得開刀。路上別讓他睡過去,跟他說話。」

陸平安低頭,想了半天,不知道該跟一個說不出話的人說什麼。

「葛老頭,」他最後說,「您那盞燈在陽台紙箱裡包著呢,我睡前還看了一眼,手絹四個角我都掖好了。」

葛青崖的眼皮動了一下。

警笛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