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阿姨離地三米的時候,還在笑。
幸福里小區活動室,一層,層高三米二。張阿姨頭上那枚紅色發卡磕到了天花板上不轉的吊扇,叮的一聲,人在半空頓了頓,才往下落。竹竿從墊子邊上一步跨過來,兩隻胳膊往上一兜,像接一籃子剛晾乾的床單。
「再來。」張阿姨被放到地上,扶著發卡,臉蛋紅撲撲的,「我覺得再來一回就行了。」
「不來了。」孫桂芬兩隻手攤在身前,不敢碰任何東西,「我才用了一成勁。」
「一成就三米,」竹竿小聲說,「要是十成,就是樓頂了。」
蔡婷舉著手機站在牆角,從頭到尾沒敢出聲。陸平安坐在窗邊的折疊椅上,手裡捧著一杯溫水,剛才那一下,他水都灑了半杯。
早上九點半,離比賽還有兩天半。
舞蹈隊另外十個人坐在墊子上,沒人說話,只有放在地上的音響在放第二遍串燒,是比賽用的那首。孫桂芬站在隊伍最前面,眼睛盯著自己的右手,像盯著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孫桂芬。」
門口站著一個穿紫色運動服的女人,五十五六歲,頭髮燙成小卷,兩隻手舉著手機,鏡頭正對著天花板的吊扇。王麗華。
「你們這個動作,」她說,「我替組委會看看。」
「你來幹什麼?」孫桂芬說。
「我已經跟文化館的丁幹事反映過了。」王麗華走進來,鏡頭從吊扇移到張阿姨的發卡,「廣場舞比賽,安全第一。你們這動作,要是比賽那天,張姐撞到房頂怎麼辦?」
「劇場房頂高。」
「那撞到音響架呢?」
孫桂芬一時沒話說。
王麗華把鏡頭轉向她,聲音大了一點:「我就問一句,孫桂芬,你吃沒吃過那個築基糖丸?」
活動室裡一下子安靜了。陸平安的水杯在手裡停了一下。
「吃過。」孫桂芬說。
王麗華眼睛一亮:「各位,孫桂芬承認——」
「山楂、白糖、麥芽糖。」孫桂芬打斷她,「市監局的檢測報告網上有,十塊錢一盒,你也能買。」
「我買了。」王麗華說。
所有人都看過去。
「我買了十盒,」王麗華頓了一下,「排了兩個鐘頭隊,我全吃了。胃疼了三天,一點勁沒有,胃酸倒是多了一倍。」
張阿姨「噗」地笑出聲來,趕緊用手捂住。
「那是你吃得不對。」孫桂芬說。
「怎麼吃還有講究?」
「我每天早上五點起來跳舞,四十年。」孫桂芬說,「你吃糖,不跳舞,那當然沒用。」
王麗華被噎住了。陸平安低頭喝了一口水,把想笑的臉埋進杯子裡。竹竿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反正,」王麗華放下手機,「下午三點,丁幹事過來看動作。過不了,這個動作就得砍。」
她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站住,回頭瞪了孫桂芬一眼,那眼神像是還有一句話,終究沒說,哼了一聲,下樓了。
孫桂芬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兒才轉過頭,看陸平安。
「小陸,」她說,「你那天那句話。」
「哪句?」
「米袋子不會叫。」孫桂芬說,「我想了兩宿。」
她掏出手機,給老鄒打了個電話。電話那頭接得很快,她只說了一句:「老鄒,把將軍帶來。」
十分鐘後,鄒師傅拎著一個鳥籠進了活動室。籠子上罩著藍布,掀開,裡頭一隻畫眉,眉毛白,眼睛亮,歪著頭看著這一屋子的人。
「它叫將軍。」鄒師傅說,臉上的表情像是被叫來參加家長會。
孫桂芬洗了手,擦乾,伸出右手,鄒師傅在旁邊指揮:「慢,慢,往下,別捂,托著。」
她把手伸進籠子,手掌平攤。將軍跳上來,兩隻爪子站穩,抖了抖羽毛,把重心移到了她的手心裡。
二十八克,鄒師傅說的,上回給它稱過體重,一個雞蛋的一半都不到。
孫桂芬站著,右手託著鳥,眼睛不眨,一動不敢動。鳥在她手心裡歪著頭,啄了啄她的拇指。
「就是這個感覺。」她說,聲音很輕,「手底下有個活的,你不敢使勁,也不能撒手。」
「那你就拿這個感覺去舉張姐。」陸平安說。
「張姐是活的,張姐會笑。」
「那她也不會叫。」
張阿姨在旁邊接話:「我可以叫。」
所有人又笑了。孫桂芬把鳥放回籠子,鄒師傅鬆了口氣,把藍布蓋上,說:「我在這兒守著。」
接下來的兩個鐘頭,活動室裡像個古怪的試驗場。竹竿在邊上,隨時準備接人;蔡婷拿手機錄像;孫桂芬一遍一遍地把張阿姨舉過頭頂,每一回,陸平安都盯著她的手。第一回,張阿姨升到了一米五,穩住了。第二回,到了肩膀,抖了。第三回,過了頭頂,又往上躥了一截,竹竿衝上來接住。第四回,竹竿從塑料袋裡掏出一個生雞蛋,塞進她左手:「我當年就是這麼練的,碎了四十多個。」孫桂芬左手攥著蛋,右手把張阿姨舉過頭頂,停住,托著,一動不動。
「數。」陸平安說。
蔡婷低聲數拍子:「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張阿姨像是被一隻手托著的氣球,在孫桂芬手心上平平穩穩地站著,臉上的笑容都沒變過。
「放。」
孫桂芬把她放下,輕得像放一碗湯。然後她攤開左手,那顆雞蛋好好地躺在手心裡,連條裂紋都沒有。
活動室裡響起掌聲,不過十來個人,拍得震天響。孫桂芬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突然蹲下去,捂著臉,肩膀抖了兩下,竹竿趕緊伸手要扶,被鄒師傅攔住了。
「讓她哭一會兒。」鄒師傅說,「四十年了,沒見她哭過。」
下午三點,丁幹事準時到了。二十七八歲,短髮,白襯衫外面套著文化館的藍馬甲,胸前夾著一個板夾。王麗華跟在她身後,離得不近不遠,像是順路。
孫桂芬在隊伍前頭站好。音樂響起,十二個人從頭跳到尾,到了最後八拍,她右手舉起,張阿姨穩穩地升上頭頂,停住。
丁幹事低頭在板夾上寫字,寫了兩行,又抬頭看,看著張阿姨腳底下的空氣,又看看天花板,目光在吊扇上停了停。
「有吊威亞嗎?」
「沒有。」孫桂芬說。
丁幹事點點頭,走近兩步,彎下腰,在張阿姨腳底下看了一眼,又直起身:「這個動作,算雜技。」
「算廣場舞。」孫桂芬說。
「規則裡沒禁,」丁幹事低頭翻了翻板夾,「但有一條:高難度動作,台側必須安排兩名保護人員,提交安全承諾書。你們有人嗎?」
「我。」竹竿舉手。
「還有我。」陸平安說。
丁幹事看了看竹竿,又看看陸平安手裡的水杯。
「他呢?」
「他是備用。」孫桂芬說。
丁幹事收起板夾:「承諾書一會兒給你們。動作可以保留。」
王麗華在後面咬了一下嘴唇。
丁幹事出門後,她沒馬上走,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挪到孫桂芬跟前,壓低了聲音。
「孫桂芬,我跟你說一件事。」
孫桂芬抬頭。
「昨天有個人,找到我。」王麗華說,眼睛看著別處,「說讓我拍你吃藥的視頻,發出去,給一千塊。」
陸平安手裡的水杯一下子停住了。
「我沒要。」王麗華說,「我王麗華跟你爭了十年,是爭舞跳得好不好,不是爭這個。視頻是我自己拍的。」
孫桂芬沒說話,看著她。
「那人開黑色的車。」王麗華說,「我就看見個背影。」
她走了。活動室裡只剩下他們幾個,鄒師傅把藍布掀開一角看將軍,將軍歪著頭,叫了一聲,很脆。
「他連您都找上了。」陸平安說。
孫桂芬把右手慢慢握成拳,又慢慢鬆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像怕嚇著誰。
「後天,」她說,「我什麼都不砸。」
陸平安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活動室門前的小路,路邊停著一輛黑色轎車,尾號3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