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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不議價

「葛老闆,咱們按字算。」黃志強坐在小板凳上,膝蓋併得很攏,像來面試的,「你說一個字,我給一萬。你要是說一句完整的,我給你開發票。」

葛青崖站在熬糖的鐵鍋前面,木鏟舉在半空,沒回頭。

陸平安和老貓就是這時候到的。下午三點整,巷口修鞋攤的大爺朝他們努了努嘴,意思是裡頭有人。卷簾門拉起一半,門口站著一個後頸很粗的男人,兩手抱在胸前,是那輛黑車的司機。陸平安認得這張臉,上回孫桂芬拍他車頂,他搖下窗戶罵了半句,就是這個人。

「老肖,」黃志強頭也不回,「讓陸老闆進來。」

司機側了側身。老貓進門前掏出手機,點了錄音,屏幕朝下,握在手心裡。

作坊還是上回那個樣子,只是案板上多了一摞鈔票,一捆,紮著銀行的紙條,一萬。

黃志強看見他們,笑了一下,沒起身:「陸老闆,我替你陪了葛老闆二十分鐘。他一個字也沒給我,我有點心疼。」

葛青崖把木鏟放下,走到牆邊,抬手指了指貼在牆上的那張毛筆字。紙已經有些舊了,墨跡發灰:山楂、白糖、麥芽糖。酸甜開胃。不議價。

「這不算。」黃志強說,「這是你寫的,不是你說的。」

葛青崖又指了指最後三個字。

「不議價,三個字,」黃志強點頭,「你要是現在說出來,三萬。」

葛青崖把木鏟拿起來,慢慢走過去,用鏟面托起案板上那捆鈔票,往黃志強腿上一扣。一萬塊落在他膝蓋上,砸出一聲悶響。

老貓在陸平安身後輕輕「噗」了一聲,趕緊咳嗽掩飾。

黃志強低頭看了看膝蓋上的錢,不惱,把它拿起來,放在身邊的凳子上,又笑了:「行,葛老闆不缺這點錢。那咱換個方式。」

他轉向陸平安,語氣一下子公事公辦:「陸老闆,我今天來,是談兩件事。第一件,燈。」

「不賣。」

「你先聽價。五十萬,現金或者轉賬,你選。」

老貓在旁邊小聲說:「十五塊買的,五十萬,三萬三千多倍。」

「我聽見了。」黃志強點頭,「所以我才說這個價是尊重。」

「燈不是錢能買的。」陸平安說。

「這話我聽過。」黃志強說,「去年有個主播也這麼跟我說,後來他收了八十萬。我說句實話,我不是買你的燈,我買的是一個故事。你這盞燈我找了小半個月,托人問了半個城的電子市場,最後問出來一個人:葛青崖,賣燈的。」

「我做了十五年MCN,簽過四百多個主播。」黃志強接著說,「沒見過誰在鏡頭前說一句話,貨就自己長腿的。我不懂這裡頭的道理,我只懂複製。你不肯賣燈,我就得找到下一盞。」

這句話說得很輕,陸平安背上的汗毛卻立了起來。

他看向葛青崖,這回聲音放輕了一點:「葛老闆,我想問你一件事。你閒魚上,還有沒有第二盞同樣的?」

葛青崖的眼神動了一下。

就是這一下,他立刻低下頭,去拿鐵鍋邊上的抹布。但黃志強已經看見了。

「就一盞。」他很慢地說,像把一個數字寫進賬本裡,「謝了,葛老闆。你不用說,我看懂了。」

葛青崖把抹布攥在手裡,指節發白,仍然沒有抬頭。

陸平安心裡一沉。他終於明白黃志強為什麼不急著要答案,他要的就是這一下。

「第二件事,」黃志強站起來,抻了抻外套,「陸老闆,我不問你的燈在哪兒。我只好奇一件事:昨天晚上你進來的時候,拿著一個鞋盒,出去的時候,手裡沒有。」

老貓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

「什麼鞋,值得放進碗櫃?」黃志強說。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沒看碗櫃,看的是陸平安。

陸平安沒答。碗櫃就在黃志強身後三米,門把手上別著一根筷子。

「我就是問問。」黃志強笑了笑,「你別緊張,我是守法商人。老肖,走了。」

他把那捆錢收進外套,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回頭對葛青崖說:「葛老闆,我有的是耐心。」

司機跟了出去。卷簾門外響起車門關上的聲音,不重,很穩。

老貓這才把手機翻過來,停了錄音。屏幕上的數字是二十二分四十秒。

「聽了一遍,」他說,「他每句話都是條件句。『要是』『如果』『我好奇』『我就是問問』,沒有一句是陳述。這段錄音,拿去派出所,值二十二分鐘的電費。」

陸平安坐到小板凳上,才發現自己膝蓋在輕輕抖,兩成力氣的膝蓋,撐不住這種場面。

作坊裡靜了很久。

葛青崖慢慢走到案板邊,案板上還留著上回的糖粉,一層薄薄的白。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糖粉上一筆一畫地寫字。陸平安湊過去看。

他寫的是:他知道了。

「知道什麼?」

葛青崖又寫:就一盞。

「是我的錯,」老貓說,「我應該提前教你別看他。」

葛青崖用袖子把那幾個字抹掉,又寫了兩個字:不怪。

老貓從背包裡拿出一個白色的小盒子,拆開,是一個攝像頭,巴掌大,圓球形,帶一個吸盤座。「路上在手機店買的,七十九。」他說,「正式環境上線之前,先裝監控,叫灰度發布。」

葛青崖低頭看那個攝像頭,在糖粉上寫:不裝。

「您不裝,我們就把鞋盒拿走。」陸平安說。

葛青崖的手停了。他看了一眼碗櫃,又看了陸平安,隔了很久,才用手指在糖粉上寫了一行小字:別動。對著牆。別對著床。

老貓扶著梯子,把攝像頭裝在碗櫃上方的橫樑上,鏡頭對準碗櫃和卷簾門。葛青崖睡覺的裡屋,用一塊帆布簾子隔著,鏡頭拍不到。老貓拿手機試了試,畫面清楚,聲音也收得進去。

「手機會報警,」他說,「有人移動就響,我的號碼綁在上頭。」

葛青崖點頭。

陸平安蹲下去,跟他平視:「二師伯讓我告訴您,別一個人待著。您要是願意,今晚就去602,我睡客廳,您睡我的床。」

葛青崖低頭看他,過了一會兒,伸手在案板上寫了三個字:不議價。

陸平安沒憋住,笑了。葛青崖的嘴角也往上動了一下,很短。

老貓從背包裡又掏出四長老給的那個小布袋和那份意向書,攤在案板上。葛青崖先拈起一片晾乾的山楂,放進嘴裡,嚼了很久,在糖粉上寫:酸。行。然後拿過意向書,掏出筆在乙方那欄簽了名,字歪歪扭扭。

最後他從褂子兜裡摸出一支口紅,十二塊錢買的那支,旋出一小截,拿大拇指蘸了蘸,在名字旁邊按了一個鮮紅的手印。

老貓拿起來吹了吹,說:「合同生效。」

他們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陸平安回頭看了一眼,葛青崖站在卷簾門裡,身後是一鍋剛熬上的糖,咕嘟咕嘟冒泡。

巷口修鞋攤的大爺還沒收,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壓低聲音說:「昨天半夜也有個人在這巷子裡轉,轉了三圈,沒進去。我當他找廁所。」

陸平安道了謝。巷口那輛黑色轎車還停著,尾號338,車窗搖下一半,老肖坐在駕駛座上喝保溫杯。

老貓走過去的時候特意看了他一眼。老肖也看他。誰也沒說話。

晚上十一點零九分,陸平安剛躺下,老貓的聲音從客廳傳進來:「報警了。」

他一下子坐起來,鞋都沒穿。老貓把手機遞過來,屏幕上是葛記作坊的畫面,案板上蹲著一隻黃貓,正低頭舔糖粉。

「靈敏度要調。」老貓說。

陸平安沒笑,盯著那隻貓看了很久。

「下次不是貓呢?」他說。

「那就不是貓了。」老貓把手機收回去,「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