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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面館

凌晨五點四十,602的門被敲了三下,間隔均勻,一下比一下重,跟葛青崖敲門的節奏一模一樣。

老貓從客廳地鋪上坐起來,頭髮支棱著,對著門板發了兩秒呆,小聲說:「葛老頭來要三千九了?」

陸平安從次臥出來,眼睛還閉著,摸到門把手,開門。

門外站著四個人,四件中山裝,藏青、灰、深藍、再深藍,整整齊齊排在樓道裡。矮個子的四長老舉著一沓A4紙,紙還是熱的。

「酒店前台印的,」他說,「一頁兩塊,我講到一頁一塊五。」

陸平安徹底醒了。

「我們七點半的車。」大長老說,「走之前,有三件事。」

四個老人進了屋。沙發上空著,茶堆在牆角,灰中山裝的齊守年自己拎了馬扎,挨著茶箱坐下,大紅毛衣的領口露出一截。大長老站著,二長老站在門邊,把門框填滿了。

「頭一件,老四說。」

四長老把那沓紙往茶几上一拍,翻開第一頁,標題是黑體的:《山楂購銷意向書》。

「山上有三百畝野山楂,」他說,「往年爛在樹上,沒人收。今年青崖的廠要是還開,山上賣他,成本價。」

老貓拿起來看。意向書排版整齊,甲方乙方,品名規格,連「食用農產品合格證明由甲方出具」都寫了。他抬頭:「你們有合格證明?」

「縣農業局開的。」四長老說,「三十一年前就開,我們賣山楂丸也要證。」

「單價?」

「兩塊八一斤,鮮果,運到臨江貨站,運費山上出。」

「兩塊二。」

「你當我們是撿的?」四長老眼睛一瞪,「兩塊六。山上人工、挑擔、過磅,都要錢。」

「兩塊四,我們自己去貨站提。」

「兩塊五,你們提。」

「成交。」

老貓和四長老握了一下手,握得很用力。陸平安在旁邊看傻了。二長老站在門邊,嘴角往上動了一下,又壓下去。

「我不是葛老闆,」老貓把意向書折起來,「我只轉交,簽字得他本人簽。首批三百斤,行不行?」

「行。」四長老說,「下個月頭上發車。」

大長老這才說第二件。

「青崖那邊,」他說,「他說了三十一年的話,前天晚上全倒給你了。」

陸平安心裡咯噔一下。

「這幾天他一天說不了三個字,」大長老說,「你問他什麼,他只會點頭或者搖頭,別逼。他要是肯寫,就讓他寫。」

「他怎麼會這樣?」

「他自己說的,一成。」大長老看著他,「一成的話,一天也就這麼多。攢著的時候能攢三十一年,花光了就是花光了,得重新攢。」

屋裡沒人說話。齊守年在馬扎上輕輕嘆了一口氣,說:「他那年就是這樣,下山以後半年沒開口。」

大長老沒接,說了第三件:「松鶴留在臨江,山上不催他。你們別拿他當外人。」

說完他就往外走。四個老人魚貫下樓,到了門口,齊守年回頭問了一句:「我孫女應該到了,我想去面館坐坐。」

小區門口那家面館六點開門,素澆頭面八塊,加蛋兩塊。

他們一行五個人剛坐下,面還沒上,門口進來一個年輕姑娘。二十六七歲,紮馬尾,穿米色羽絨服,背著一個雙肩包,一進門就停住了,目光一個一個掃過去,最後落在齊守年身上。

「爺爺。」

「囡囡。」齊守年站起來,帶著馬扎,「你這麼早?」

「我坐夜車,八個小時。」姑娘走過去,上上下下打量,抬手摸他的額頭,摸完又摸他脖子上那條紅毛線圍巾,「你燒退了?」

「退了,三十六度八。」

「誰送你去的急診?」

齊守年看向陸平安。

姑娘順著他的目光轉過頭,看了陸平安幾秒,聲音很平:「你就是那個主播。」

「我是。」陸平安站起來,「我叫陸平安。」

「我叫齊悅。」姑娘沒有伸手,「縣城小學的老師。我爺爺手機是我給他裝的,上面有一條九塊九的支付記錄,收款方是你的直播間,備注潤唇膏。」她停了一下,「他八十三歲,從來不買這些東西。」

老貓在旁邊把頭縮進了領子裡。

「前天夜裡,一個姓張的阿姨用我爺爺的手機給我發語音,」齊悅說,「說我爺爺發燒去了急診,現在退了,讓我別著急。我爺爺六十多年沒進過醫院。我昨晚就上了火車。」

「他沒進過。」陸平安說,「那天是頭一回。」

「你賣給他什麼了?」

面館的老闆端著面過來,在桌邊站了一秒,覺得氣氛不對,把碗放下就走了。

陸平安沒有急著答。他從兜裡掏出手機,翻出相冊,找到那張宣紙的照片,遞過去。

「這個是他自己寫的。」

齊悅低頭讀。讀完了,又讀了一遍,眉頭鎖得更緊:「自願書。後果自負,與賣家無涉。」她抬眼,「他一個八十三歲的人,簽生死狀?」

「爺爺,」她轉向齊守年,「你到底要散什麼?」

齊守年沒有說話,低頭吹了吹碗裡的面。

「他練氣功,」大長老在旁邊接了一句,「六十三年。」

「我知道。」齊悅說,「他說這個氣讓他六十年不感冒。上個月他在電話裡跟我說他不練了,我問為什麼,他說有人替他算了一筆賬。」她把照片還給陸平安,「算賬的人就是你。」

陸平安的手指在桌沿上收了一下。他想了很久,選了一句最老實的。

「是我算的。我當時不想賣,是三師伯自己來求,我讓他先去醫院查,查完是正常的,我才賣。賣完他發燒,是我陪他去的,錢是他自己付的,四十二塊,從兜裡掏的兩張二十塊和兩個硬幣。」

齊悅看著他。

「他不告訴我,是怕我連夜把他拎回去。」她說,「這我信。」

她低下頭,沒再說話。齊守年那碗面已經吃了一半,頭也不抬,悄悄用腳尖碰了碰孫女的鞋。

過了一會兒,齊悅掏出手機,點開一條視頻,放在桌子上。那是孫桂芬舞蹈隊在涼亭跳《小蘋果》,隊伍最中間站著一個穿灰中山裝的老頭,紅毛衣領子翻在外頭,動作比誰都慢半拍,臉上的笑傻乎乎的。

「這也是張阿姨發的,」齊悅說,「說我爺爺在她們隊裡,讓我別擔心。」

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

「他在家一個月說不到三句話,」她說,「我沒見他這麼笑過。」

面館裡很安靜。四長老埋頭吃面,二長老把筷子放下了,只有大長老看著窗外。

「陸老師,」齊悅最後說,「我爺爺的事,我不追究。以後他要是再來找你,你得先打電話給我。」

「好。」

「我把號碼留給你。」

她在手機上敲了一串數字,老貓趕緊掏出便簽本記。記完他們都鬆了口氣,面館老闆也端來一碟小菜,說是送的。

七點二十,一行人走去車站。陸平安和老貓送到小區門口,齊悅扛著爺爺的馬扎走在前面,齊守年在後頭撐著腰,一邊走一邊跟她說涼亭裡誰的動作最標準。

四長老落在最後,從中山裝內兜裡掏出一個小布袋,塞給老貓:「樣品,晾乾的山楂片,你們拿去給青崖嘗。他要嫌不好,讓他自己說。」

「他說不了話。」老貓說。

「那就讓他寫。」四長老說,「他寫字比說話難聽。」

走在最前面的二長老這時候忽然停下,轉過身。陸平安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他開了口,聲音很低,像把一句話在嘴裡含了很久。

「青崖那個人,」二長老說,「別讓他一個人待著。」

說完他轉回去,走了。這是陸平安聽他說過的第二句整話。

回到602是八點二十。老貓開門,低頭看見地上有一個白色的東西。

是一張名片,從門縫底下塞進來的。星耀傳媒,黃志強。名片背面是手寫的鋼筆字,字很穩:

「週四下午三點,葛記。我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