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陸,我不問燈。」
五樓的聲控燈還是壞的。孫桂芬坐在黑裡,一把練功扇橫在膝蓋上,扇骨借著樓道窗戶透進來的那點光,亮了一下。「我就問一句:我這一身力氣,是不是記在你賬上?」
陸平安抱著紙箱,一隻腳停在第四級台階上。老貓跟在後頭,剛爬到四樓半,很識相地把腳步放輕了。
「孫姨,您怎麼在這兒?」
「你們七點半出門,抱著個箱子,我在陽台上看見的。」孫桂芬說,「我想你們總得回來,就帶了點吃的,坐這兒等。」
她腳邊擱著一個保溫飯盒,蓋子沒開,隔著塑料都聞得見韭菜雞蛋的味道。
老貓看了一眼陸平安,往樓上指了指:「我去燒水。」他上樓的時候特意踩重了兩腳,樓道裡的燈沒亮,是他自己的腳步聲在給自己壯膽。
陸平安把紙箱放在台階上,挨著孫桂芬坐下,隔了一級。
「是。」他說。
孫桂芬沒動。過了一會兒,她把扇子打開,又合上,合上又打開。
「十盒糖丸。」陸平安說,「那天晚上我在直播間吼了一句話,吼的是『原地築基』,十盒三秒賣空,您吃的一顆半是裡頭的。那句話兌現了,反過來的十成,落在我身上。我躺了一個月。」
「那個月我給你送了十一回餃子。」
「十一回。」
「你一回也沒說。」
「說了您就不敢抬車了。」
孫桂芬哼了一聲,扇子往膝蓋上一拍:「我抬那輛車的時候,真高興。你知道我在群裡發了幾天?三天。我跟老鄒說,我這輩子頭一回覺得自己能幹點大事。」她把頭轉向陸平安,黑裡看不清她的臉,只聽見聲音有點啞,「結果大事是你替我扛的。」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握得很輕,像握一枚剛煮好的雞蛋。「你這胳膊,」她說,「還沒我家擀麵杖粗。」
「擀麵杖多粗?」
「我上個月捏扁了一根,現在用的是鋁的。」
陸平安看著自己的手腕被她托著。那隻手熱乎乎的,一點勁都沒使在他身上。
「也不全是。」他說,「您救了貓,貓是真的。」
「貓有什麼用。」
「那隻橘貓上禮拜在您家樓下吃的貓糧,我看見了。」
孫桂芬笑了一聲,笑到一半,吸了吸鼻子,說:「胡說,那是老鄒買的。」
陸平安沒拆穿她。他在黑裡坐著,聽見自己樓上老貓接水的聲音,一下一下,水壺快滿了又停住。
「那盞燈,我不問。」孫桂芬重新說了一遍,「你想說我就聽,不想說,我也不攔著。我就想知道一件事:我這力氣,你要不要?」
「要。」陸平安說。
孫桂芬一愣,大概沒想到他答得這麼快。
「我現在抱一箱茶都費勁,不要是假的。」陸平安說,「可您這力氣不能這麼還。離比賽還有四天,您要是現在散了,您那個動作怎麼辦?再說您今天想還,是覺得欠我的,不是自己想放。這個賬我不收。」
「那比賽完呢?」
「比賽完,您要是還想還,咱們先去醫院查,查完再說。」陸平安說,「我定過規矩,不查不賣。三師伯也是這麼來的。」
孫桂芬想了一會兒,點頭:「行,我記著。」
她把保溫飯盒推過來。陸平安揭開蓋子,裡頭是一排白胖胖的餃子,還燙,是她剛才回家熱過一遍又拎過來的。
「吃。」她說,「吃完我跟你說比賽的事。」
陸平安夾了一個,燙得直吸氣,嘴裡含糊地問:「什麼事?」
「禮拜天下午兩點,工人文化宮大劇場,第四屆臨江市社區廣場舞大賽。」孫桂芬說,「十二支隊,我們隊抽到第九個出場,錦繡花園第十個。」
「王麗華那隊?」
「她今年連編導都請了。」孫桂芬說,「我們結尾有一個動作,我舉著張姐,一隻手,舉過頭頂,穩八拍。去年我們練了兩個月沒成,張姐一百二十斤,我舉到肩膀就抖。今年……」她停住了。
陸平安等她往下說。
「今年我一伸手,張姐就飛了。」孫桂芬看著自己的手,「我不敢使勁,一不使勁,她又往下掉。你不知道,我這幾天,一個人在家拿米袋子練。二十斤的,捏破了三個。地上的米我掃了一宿,老鄒說一粒一粒撿起來,能多吃兩頓。」
陸平安嘴裡的餃子嚥不下去了。
「還有活動室那兩個音響,」孫桂芬又補了一句,「我就是想把線插緊一點。」
「賠了嗎?」
「賠了。老鄒出的錢,他現在見了我,兩隻手都往兜裡揣。」
陸平安沒忍住,笑出聲來。孫桂芬瞪他,自己也笑了。
「可你說怪不怪,」她笑完,把扇子豎在膝蓋上,「老鄒那隻畫眉,我天天給它換水換食,小東西一把就能攥死,我換了這麼多天,一回沒出過事。」
「那是因為您知道它碰不得。」
「米袋子我也知道碰不得啊。」
「米袋子不會叫。」陸平安說。
孫桂芬愣了一下,嘴張著,像是要反駁,又沒找到話。她低頭看自己那雙手,手背上有一道新的紅印,是米袋子的線勒的。
「你這話,」她慢慢地說,「倒像是有點道理。」
孫桂芬把練功扇攥在手裡,指節都白了。扇骨在她手心裡吱了一聲,她趕緊鬆開,低頭看,沒斷。
「小陸,我五十六了。」她說,「這個隊裡,有三個人明年要帶孫子,有兩個要做膝蓋手術。今年這場要是沒跳好,明年湊十二個人都難。我跟王麗華爭了這麼多年,不全是為了爭她。我就是不想這個隊散在我手裡。」
「那您就別散。」陸平安說,「力氣是您的,這幾天先當成您自己的。您怎麼使,我不管,使好了就行。」
「說得輕巧。」
「我自己也學著使呢。」陸平安說,把左手抬起來,伸開五指給她看。手指頭是穩的,只是指尖偶爾還會輕輕顫一下。「兩成,剛夠端碗。上禮拜我洗碗,磕掉一個口,老貓記我賬上兩塊錢。」
孫桂芬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用扇子輕輕拍了一下他手背。
「兩塊錢。」她說,「我給你出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把保溫飯盒收了,臨走前在台階上又站了一下,往樓梯窗外看。
「對了,」她說,「樓下那輛黑車,今天傍晚又停在你們單元門口。我數了數,第三天了,尾號338。」
陸平安也站起來,走到窗邊。樓下單元門口的路燈底下,確實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窗貼了深色膜,看不見裡頭有沒有人。
「我沒拍它。」孫桂芬說,「我手勁大,拍壞了得賠。」
她下樓去了。腳步聲到了二樓,又傳上來一句:「那車要是自己撞過來,我就不賠了。」
陸平安站在窗邊,沒動。車裡有個東西亮了一下,是手機屏幕,亮了兩秒,滅了。
老貓在六樓開了門,探出頭:「水開了。你在那兒看風景?餃子涼了我就吃了。」
「車還在。」
老貓從門縫裡擠出來,走到窗邊看了一眼,說:「第三天了。」
「孫姨剛說的。」
「我昨天就數過了。」老貓說,「不告訴你,是因為你這幾天要練啞鈴,睡不好影響訓練。」
陸平安看了他一眼。
「開玩笑的。」老貓說,「是我沒想好怎麼說。一輛車停三天,不報警,警察只會問我們車犯了什麼法。它又沒犯。」
「那它在等什麼?」
「等我們犯錯。」老貓把窗戶關上,扣好插銷,「也可能是在等我們把燈從屋裡搬出來。你今晚搬回來了,明天他就知道燈在哪兒了。」
陸平安低頭看懷裡的紙箱。箱子角上沾了一點葛記作坊的糖粉,白白的,像剛下的霜。
他把那一點糖粉用手指抹掉了,抹完才反應過來,這個動作一點用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