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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第三顆

葛青崖把卷簾門拉起一半,彎腰鑽出來,先看的不是陸平安,是他懷裡那個紙箱。

「插頭拔了沒有?」

「拔了。」

「進來。」

晚上八點,老城區那條巷子裡只有修鞋攤上還亮著一盞燈泡,修鞋大爺早收攤了,燈泡忘了關。老貓送陸平安到巷口,在公交站的長椅上坐下,說他就在這兒等,十點不出來他就報警。陸平安說報警說什麼,老貓說就說有個老頭綁架了一盞燈。說完他又補了一句:「你記著,他說什麼你都別當場答應,回來跟乙方商量。」

葛記的作坊不大,一口熬糖的鐵鍋,一張不銹鋼案板,牆上掛著幾把木鏟,靠牆一個舊碗櫃,碗櫃門上貼著孫女辦的那張食品生產許可證的複印件。上回粘燈就是在這兒,案板上還留著一圈淡黃色的糖漬,擦過,沒擦乾淨。

葛青崖瘦了。灰褂子穿在身上空蕩蕩的,眼睛底下發青,像幾天沒睡好。他接過紙箱,放在案板上,沒打開。

陸平安從布袋裡把那個鞋盒也拿了出來,纏了三圈膠帶,上面老貓寫著「別吃」。

「大長老讓我給您的。」他說,「三盒,山上不要。他說您的廠,您的貨。」

葛青崖看了那兩個字一眼,接過鞋盒,打開碗櫃,放進最上面一層,關上櫃門,又拿一根筷子別在了門把手上。

「三師伯呢?」他問。

「退燒了。禮拜四跟他孫女去縣城過冬。」陸平安說,「秋褲是加絨的,他孫女寄的。」

葛青崖「嗯」了一聲,從案板底下拖出兩個小板凳,一人一個,坐下了。他坐下以後很久沒說話,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看著案板上那個紙箱。

陸平安也不說話。他想起大長老那句「他給你湯喝,就是快說了」,就等著。

牆上那個塑料殼的掛鐘走了快兩圈,葛青崖開口了。

「燈圈是老的。」他說,「燈座、燈珠、開關、插頭,是我前年找電子市場的人換的,換完了才掛上閒魚。」

陸平安愣了一下。

「三十一年前,它不是補光燈。」葛青崖說,「是個銅圈,掛在後殿的樑上,底下吊一盞油燈。山上的人管它叫照心燈,說是誰在它底下說話,照誰的心。我那時候三十多,在山上管下山賣東西。」

「賣什麼?」

「山楂丸。」葛青崖說,「山上自己熬的,一個月挑兩擔下山,到縣城集市上擺攤。那幾年山上窮,屋頂漏了沒錢修,三師伯管賬,天天愁。」

陸平安看著他,張了張嘴,沒出聲。

「有一回下大雨,我在後殿躲雨,順嘴吆喝了一句,練嗓子。」葛青崖說,「我說,吃了咱這山楂丸,一冬不咳嗽。說完了,我自己也沒當回事。第二天下山,賣了四十盒。」

「那一冬……」

「那四十個人,一冬沒咳嗽。」葛青崖說,「我咳了四天。」

他抬起頭,看著陸平安。他眼睛底下那片青,在燈泡底下更深了。陸平安想起自己躺在床上算賬那一個月,早上照鏡子,也是這個顏色。

「後來呢?」

「後來我就天天在燈底下吆喝。」葛青崖說,「跟你一樣,嘴快,愛往大了說。一年多,亮了兩顆。山上的屋頂修好了,三師伯的賬本頭一回有了結餘。」他頓了頓,「那兩年,是我這輩子話最多的兩年。」

「第三顆呢?」

葛青崖沒有馬上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碗櫃前面,看了一眼別在門把手上的筷子,又走回來,站在案板前面,手放在紙箱上。

「第三顆,」他說,「是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那句話,我這三十一年沒說過第二遍。」葛青崖說,「說了,你也會想試。」

作坊裡很靜,鐵鍋底下的火早就熄了,屋裡有一點涼。巷口傳來一聲公交車進站的剎車聲,老貓就坐在那個站台上,車停了一下,又開走了。陸平安搓了搓手,兩成力氣的手,搓出一點熱。

「那句話說完,」葛青崖說,「燈亮了第三顆。我下山那天,賣出去九盒。」

「九盒怎麼了?」

「九盒,反過來,一盒十分之一,九盒就是九成。」葛青崖說,「我身上的東西,去了九成。」

「什麼東西?」

葛青崖看著他,看了很久,嘴唇動了動,最後說出來的卻是另一件事。

「你在閒魚上問我價,」他說,「問了十一句。」

陸平安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我掛那盞燈,掛了兩年,十五塊,沒人問。」葛青崖說,「我想著,能賣給一個不愛說話的人,買回去照照鏡子、補補光,這燈在他手裡,就是一盞燈。你頭一條就問『包郵嗎』,第二條問『有沒有發票』,第三條問『能不能便宜兩塊』,問到第十一條,問我是不是騙子。」

陸平安臉有點熱:「那您還賣我?」

「你問我是不是騙子的時候,」葛青崖說,「我想起我自己了。那年我在集市上,也有人這麼問我。」

他把手從紙箱上拿開,坐回小板凳上,膝蓋上的手握成了拳頭,又鬆開。

「我叫你一個人來,就為了跟你說一件事。」他說,「別的你可以不聽,這件你得聽。」

「您說。」

「第三顆,」葛青崖說,「別點。」

陸平安看著他:「點了會怎麼樣?您還沒說,您身上那九成,到底是什麼。」

葛青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過了一會兒,他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嘴。

「話。」他說,「我身上去了九成的,是話。」

掛鐘的秒針響了一下,又響了一下。

陸平安坐在小板凳上,背上一陣一陣發涼。他想起人民公園那個棋攤,葛青崖悔棋、讓車,一下午說不了十句話;給他端湯,從來只說一個字:喝。

「那您現在……」

「我現在說的話,」葛青崖說,「是剩下那一成。」

「那您那三顆點呢?」陸平安問,「我買回來的時候,九個都是暗的。」

「燈換了人,點就暗了。」葛青崖說,「賬不跟燈走,跟人走。我那三顆,記在我身上。」

他站起來,打開紙箱,掀開手絹。燈圈露出來,那道糖漿縫在作坊的燈泡底下泛著淡淡的黃,內側九個點,兩個紅的,七個暗的。

葛青崖伸出手指,在第三個點上方停住了,沒碰。

「三十一年,」他說,「我就說了這麼多。今天這些,是攢了三十一年的。」

他把手絹蓋回去,蓋得很仔細,四個角都掖好了。

「還有一件。」他說,「今天下午,電子市場那家店的老闆給我打了個電話。前年給我換燈座的,就是他。」

陸平安的心往下一沉。

「有人去他店裡問,」葛青崖說,「問他前年是不是改過一個舊圈,帶裂紋的,裡頭有九個點。問是誰拿去改的,住哪兒。」

「黃志強?」

「去的是個開黑車的司機,自己沒報名字。」葛青崖說,「走的時候留了一張名片,說老闆姓黃,想起來什麼,打這個電話。」

陸平安想起那輛跟過沈薇、跟過他、最後被孫桂芬拍著車頂趕走的黑車。

「店老闆告訴他了?」

「沒有。」葛青崖說,「他記不得我住哪兒,就記得我姓葛,開糖廠。」

作坊裡又靜下來。臨江姓葛開糖廠的,就一家,門口貼著許可證,上過同城熱榜,連星耀優選印假盒子都是照著它印的。

葛青崖把紙箱推回陸平安懷裡。

「燈你拿回去。」他說,「我這兒,他找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