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平安按下「立即還款」,指紋驗了兩回才過。第一回他手指頭上有水,剛洗完碗。
「還款成功。本期應還1,180.00元,已還清。剩餘9期,下期還款日12月25日。」
十一月二十五號,早上七點四十。他把這個頁面截了圖,發給老貓。老貓在隔壁屋裡回了一個字:收。過了一會兒,白板上多了一行:網貸,剩9期。餘額那一欄,從6,119.15改成了4,939.15。
「上個月這時候,」老貓從屋裡出來,看著白板,「你還款日前一天晚上,在床上躺著算,算到兩點,算出來差三百四。」
「記得。」
「今天不差了。」
「今天不差了。」陸平安說,「明天還得算。」他把手機扣在桌上,又翻過來看了一眼那個「9」,看完才去盛粥。
他吃完早飯,下樓去了一趟小區門口的體育用品店,買了一副啞鈴,兩公斤一隻,粉紅色的,老闆說只剩這個顏色了,二十八塊。
回來路過涼亭,舞蹈隊剛散,張阿姨正跟幾個隊員坐在石凳上嗑瓜子,看見他就招手。
「小陸,你過來。」張阿姨說,「你上禮拜那個茶,我喝了。」
「怎麼樣?」
「怎麼樣?」張阿姨把瓜子殼往手心裡一攏,「我在菜市場喝的,保溫杯裝著,喝一口,打了個嗝,賣魚的老王以為我跟他吵架,把秤都放下了。」
旁邊幾個隊員笑成一團。孫桂芬說她那盒到了以後也喝了,在家喝的,頭一口就打了一個嗝,老鄒在陽台上餵鳥,畫眉讓她嚇得撲棱了半天。
「就一口一個?」陸平安問。
「就一個。」張阿姨說,「打完就沒了,第二口不打。」
陸平安鬆了口氣。燈還是那盞燈,說一個就是一個。
回到602,老貓把後台的評價翻出來給他看。外地那三單也到了,兩個好評,一個中評。好評寫的是:「喝第一口真的打了個嗝,後面就正常了,很神奇,茶本身也好喝。」中評寫的是:「打了,但是我本來就愛打嗝,分不清。」
老貓把那條中評截了圖,說要裱起來。
他拎著啞鈴上樓,到了四樓有點喘,歇了半分鐘,五樓到六樓一口氣上去了。老貓開門看見他手裡那對粉紅色的東西,愣了一下。
「這是幹什麼?」
「練。」陸平安說,「松老先生昨天問我,剩下七成打算怎麼還。我想了一晚上。」
「想出來了?」
「沒想出來。」陸平安把啞鈴放在茶几上,「賬只能用賬還,能還的就兩樣,散功,或者我自己再說一句什麼反著的。散功我不賣了,再說一句,又是一筆新賬。」他拿起一隻啞鈴,舉了舉,「那我就先練著。燈欠我的,我不指望它還;我自己身上的肉,練一兩算一兩。」
老貓看著他舉那隻粉紅色的啞鈴,舉了十二下,胳膊開始抖。
「你練了,能長回來嗎?」
「不知道。」陸平安把啞鈴放下,甩了甩胳膊,「試試。」
老貓在白板上寫:甲方,啞鈴,2kg×2,28元。餘額那一欄又改了一回:4,911.15。又在底下寫:實驗組。想了想,又寫:對照組,無。
十點,大長老來了,一個人來的。
他沒進屋,在門口換了拖鞋,站在白板前面看了一會兒,看到「網貸,剩9期」,又看到「啞鈴,2kg×2」,最後看到茶几上那對粉紅色的東西。
「這是你的答案?」
「這是我的答案。」陸平安說,「七成,我自己慢慢練。練不回來,就這麼著。兩成能搬茶,能下樓,能播。」
大長老點了點頭,伸手拿起一隻啞鈴,在手裡掂了掂,往上舉了一下,又舉了一下,舉得很穩,像是舉一隻茶杯。
陸平安看著他,看了五六下,終於忍不住了:「您八十七。」
「練了七十年氣。」大長老把啞鈴放回茶几上,「就練出這個。」他在摺疊凳上坐下了,又說了一句,「老三散了,他現在舉不了這個。」
「老三退燒了。」他說,「三十六度八。今天早上在涼亭跟著跳了半首,孫大姐不讓他跳完,給他攆回酒店了。」
「那就好。」
「我們禮拜四回山上。」大長老說,「老三不回。他孫女在縣城,要接他去過冬,說不能讓他一個人在山上凍著。」他頓了一下,「他六十三年沒在山下過冬了。」
陸平安不知道該說什麼,就去燒水,倒了一杯,放在大長老面前。大長老端起來,喝了一口,是白開水。
「那三盒糖丸,」陸平安說,「您幾位帶回去吧。放我這兒,我睡不著。」
「不帶。」大長老說,「山上不要。」
「那怎麼辦?」
「青崖的廠,青崖的貨。」大長老說,「等他回來,你給他。」
陸平安看了一眼牆角那個纏了三圈膠帶、寫著「別吃」的鞋盒。
大長老走之前,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回頭看陽台上那個紙箱,紙箱裡是那盞燈。
「三十一年前,」他說,「青崖從山上下來,也是十一月。他走的那天,我在山門口,他沒回頭。」
「他為什麼走?」
大長老把手裡的拖鞋擺正,擺了兩回。
「他自己會說。」他說,「他給你湯喝,就是快說了。」
大長老走了。陸平安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回來拿起啞鈴,又舉了十下。
下午三點,他手機響了一聲,是一條好友消息。頭像是一隻柯基,沒有備註,對話框裡上一條還是半個多月前那句「我轉了」。
「黃總最近在打聽一件事。」柯基說。
陸平安盯著屏幕。
「他找了兩個做燈具的師傅,問斷了的環形燈圈能不能修,修了以後會不會跟原來一樣。師傅說能修,就是換個燈圈的事。他說不換燈圈,要原裝的。」
過了半分鐘,又一條:
「我是在他辦公室門口聽見的。他還問了一句,那種燈,閒魚上還有沒有。」
陸平安把手機遞給老貓。老貓看完,在白板最右邊空著的地方寫了三個字:黃,找燈。又在旁邊畫了一個箭頭,箭頭指向陽台。
「他買不著。」老貓說,「十五塊那盞,就一盞。」
「他知道就一盞嗎?」
老貓想了想:「不知道。他只知道燈炸過、拿糖粘過、你不賣。」
陸平安回了柯基一條:「謝謝。我記賬上。」
柯基回:「你欠我三回了。」
晚上,竹竿來了一趟,送了一袋蘋果,說是蔡婷她媽家裡寄來的,一個比拳頭還大。他進門彎了腰,看見茶几上的粉紅啞鈴,拿起來掂了掂,像掂兩個橘子。
「平安哥,你這個太輕了。」
「我現在兩成。」陸平安說,「兩成,這個剛好。」
竹竿聽不懂兩成是什麼意思,但他點了點頭,把啞鈴輕輕放回茶几上,放得比放雞蛋還小心。放完了他又想起什麼,說蔡婷讓他問一聲,下回清茶什麼時候,她們單位有幾個大姐想要,不要嗝的那種。
「沒有嗝了。」陸平安說,「以後都是不打嗝的。」
九點多,竹竿走了。陸平安洗完澡出來,手機上有一個未接來電,號碼是座機,歸屬地臨江。他回撥過去,響了五聲,有人接了,是個女人的聲音,說這裡是城郊一家旅館的前台,找哪位。
「找一個姓葛的老人家,七十多,穿灰褂子。」
「你等一下。」
電話那頭傳來腳步聲,過了很久,聽筒被人拿了起來。那頭沒說話,只有呼吸聲,很慢,像一個人在爬樓。
「葛老頭。」
「明天晚上,」葛青崖說,「廠裡。燈帶上。」
他頓了一下,又說了一句。
「你一個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