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去醫院。」
齊守年裹著酒店的被子坐在床上,臉燒得通紅,嗓子啞了,說話還是一個字一個字的:「六十三年沒進過急診,不差這一回。」
「你前天剛去過。」大長老站在床邊,「體檢。」
「體檢是體檢,急診是急診。」
晚上十點四十,快捷酒店三樓。陸平安和老貓是打車來的,一路上老貓在手機上查「八十三歲老人發燒三十八度六」,查出來的東西越看越嚇人,最後把手機揣起來不查了。
房間是標間,兩張床,大長老和齊守年住。另外兩位住隔壁,這會兒也都擠了過來,矮個子四長老坐在窗台上,二長老站在門口,把門框都擋住了。
「三師伯,」陸平安說,「您要是不去,我現在就給您孫女打電話。」
齊守年從被子裡抬起頭,瞪著他。
「您那個快遞上有她電話。」陸平安說,「我記下來了。」
屋裡安靜了兩秒。四長老在窗台上笑出了聲,又咳嗽兩下憋回去了。
齊守年把被子一掀:「去。」
市二院急診,晚上十一點,人不少。一個喝多了的小夥子坐在輸液椅上吐,一個媽媽抱著孩子在分診台跟護士吵,說等了一個鐘頭了。陸平安扶著齊守年,大長老跟在另一邊,兩個人一左一右把老頭架到分診台前面。
分診台的護士抬頭看了一眼:「多大年紀?」
「八十三。」
「發燒多少?」
「三十八度六,在酒店量的。」
護士拿了支體溫槍往齊守年腦門上一打:「三十八度四。先掛號,有醫保卡嗎?」
大長老從中山裝內兜裡掏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面是一張社保卡,嶄新的,大概沒怎麼用過。
四長老在旁邊已經掏出了手機,掃了分診台上那張二維碼,熟練地點了幾下:「掛上了,內科急診,前面還有十一個。」
陸平安扭頭看他。
「我在山上管採購,」四長老說,「拼多多我也會用。」
等了四十分鐘,叫到號了。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大夫,戴著眼鏡,問了幾句,聽了聽肺,開了個血常規,又讓去拍個胸片。齊守年一聽要拍片,來了精神,說縣醫院拍過,片子他兜裡就有,掏出來是腰椎的。
女大夫看了一眼,說:「大爺,這是腰。」
又等了一個鐘頭,結果出來了。白細胞正常,胸片肺紋理清楚,沒有炎症。
「病毒性感冒。」女大夫說,「老人家肺挺好的,比好多六十多歲的都強。回去吃點退燒藥,多喝水,多休息,三四天就好了。」
「不用掛水?」齊守年問。
「不用。」
齊守年看了看旁邊輸液區一排一排舉著吊瓶的人,臉上露出一點失望:「我想試試。」
「試什麼?」
「掛水。」齊守年說,「六十多年沒掛過。」
女大夫看了他三秒,低頭在病歷上寫了幾個字,說:「大爺,掛水不是體驗項目。回去吧。」
出了醫院,凌晨一點半。藥是陸平安去藥房拿的,一盒退燒藥,一盒感冒沖劑,四十二塊,齊守年非要自己付,從中山裝裡掏出兩張皺巴巴的二十塊和兩個硬幣。
回酒店的出租車上,齊守年靠在車窗上睡著了,鼾聲很輕。大長老坐在副駕駛,一路沒說話。陸平安坐在後排中間,左邊是齊守年,右邊是老貓。他看著窗外一盞一盞往後退的路燈,想起剛才在急診,一個護士推著擔架車從身邊過去,擔架上躺著個老太太,跟齊守年差不多歲數,身上插著管子。
第二天中午,齊守年的燒退到了三十七度五。
陸平安上午去了一趟酒店。齊守年靠在床頭,看見他進來,第一句話是:「昨天那個女大夫,今天上不上班?」
「您還想去掛水?」
「我就問問。」齊守年說,把頭扭向窗戶。
陸平安看他吃了藥,喝了半壺熱水,又在走廊裡跟大長老站了一會兒。
「一個禮拜的話,」陸平安說,「不用等了。」
大長老看著他。
「剩下三位,我不賣。」陸平安說,「三師伯八十三,大夫說他肺比六十多歲的人都強,散完了第二天就燒到三十八度六。您八十七,那兩位跟您差不多。這個賬,我不敢算。」
大長老說:「我知道你會這麼說。」
「那您還帶他們下山?」
「他們自己要來的。」大長老說,「我攔不住老三,也攔不住他們。」
陸平安回到幸福里,是下午兩點。601的門開著,小滿蹲在門口換電動車的電瓶,看見他上來,站起來,手上全是黑油。
「陸道友。」
「三師伯沒事了。」陸平安說,「退燒了,病毒性感冒,大夫說三四天就好。」
小滿點了點頭,沒動,站在那兒,手上的油往下滴。
「陸道友,」他說,「我那一顆,也是賬。」
陸平安站住了。
「三師伯能散,我也能散。」小滿說,「我二十三,散了也不發燒。我散了,你還能多一成。我那一成,本來就是從你身上拿的。」
「小滿……」
「我知道師父不讓。」小滿說,「師父說我是山上十幾年唯一一個築基,散了可惜。可我這個築基,是陸道友躺了一個月換來的。我每天騎電動車,跑一天外賣不累,爬十八層樓不喘氣,我晚上睡覺都在想這是誰的力氣。」
陸平安看著他。小滿的眼睛很亮,二十三歲,練氣十一年,九層卡了六年,在陽台上吃了一顆糖丸,把燈泡炸了,把頭盔撐裂了,從那天起叫他陸道友,叫得比誰都認真。
「你這一成,我不要。」陸平安說。
「為什麼?三師伯的你都要了。」
「三師伯那支,是他自己去醫院查了,拿著報告來找我的。」陸平安說,「你連你師父都沒說通,我要是賣給你,你師父往後怎麼看我,山上怎麼看你?」
小滿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601的門裡傳出一聲咳嗽。松老先生站在門裡,手裡端著保溫杯,大概一直都在聽。他看了小滿一眼,又看了陸平安一眼。
「他說得對。」松老先生說,「你先去把手洗了。」
小滿低著頭進屋了。松老先生沒跟進去,站在門口,把保溫杯蓋子擰開,又擰上。
「小夥子,」他說,「你這兩成,夠用嗎?」
「夠搬茶。」陸平安說,「不夠搬冰箱。」
松老先生嗯了一聲,說:「青崖昨天夜裡給我打了個電話。」
「他在哪兒?」
「沒說。」松老先生說,「他問老三燒到多少度,我說三十八度四,他就掛了。號碼是個座機,我回撥過去,是城郊一家小旅館的前台。」
「他躲著我?」
「他躲著燈。」松老先生把保溫杯擰緊,「躲了三十一年,躲習慣了。」他頓了頓,又說,「師伯也讓我帶句話。」
「什麼話?」
「剩下七成,你自己說的不賣。」松老先生說,「他問你,那這七成,你打算怎麼還?」
陸平安站在602門口,鑰匙插在鎖孔裡,沒擰。
門裡頭老貓聽見動靜,隔著門喊他,問晚上吃麵條還是米飯,米飯的話他現在就去淘米。陸平安應了一聲「米飯」,還是沒擰鑰匙。
他手機上有一條提醒,是今天早上彈出來的,他還沒點開:「您的借款將於明日(11月25日)到期,應還金額1,180.00元,請保持賬戶餘額充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