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二十,陸平安在夢裡翻了個身,把自己翻醒了。
他睜著眼躺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剛才那一下是怎麼回事。這一個月,他翻身得先抓住床沿,一點一點把自己拽過去,像搬一袋米。剛才那一下,沒抓床沿,身子自己就過去了。
手機還攥在手裡,屏幕亮著,停在跟老貓的聊天頁面上。他睡前一直攥著它等反噬,等著等著睡著了。
他坐起來。
坐起來的時候他還在想翻身的事,等他意識到自己已經坐直了,腦子裡才倒過來數:一,二,三……大概九秒,也可能是八秒。他沒掐表,上回小鄭那回是老貓掐的。
「老貓。」
隔壁沒動靜。
陸平安下了床,兩隻手空著,一路走到客廳,在牆角那堆茶跟前站了一會兒,彎腰,把最上面一箱抱了起來。一箱二十盒,抱起來的時候胳膊抖了一下,但抱住了,還往上掂了掂。
他抱著那箱茶在客廳裡走了一圈,又放回去,放得很輕。
老貓的房門開了一條縫,露出半張臉,頭髮支棱著。
「幾秒?」
「沒掐。」陸平安說,「十秒以內。」
老貓看了一眼那箱茶,又看了一眼陸平安的胳膊,什麼都沒說,回屋拿了一支筆出來,在白板上寫:凌晨1:20,兩成。又在底下畫了一條橫線,寫:練氣=功。
寫完他又看了一會兒,把筆帽扣上,說:「這個問題,松老先生問了三十年都沒答案,今天晚上答了。」
「松老先生問的是燈認不認。」
「一回事。」老貓說,「燈認了。」
兩個人在客廳裡站了一會兒。陸平安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手,又想起昨天晚上九點十七分,齊守年打的那個哆嗦。
早上七點,他下樓去涼亭。
一樓到六樓,下樓用了一分十秒,不扶欄杆。到了一樓,他回頭看了看樓梯,沒忍住,又爬上去,再下來,第二回一分零五秒。
涼亭裡,舞蹈隊已經擺好了隊形。隊伍最後一排,站著一個穿灰中山裝的老頭,中山裝裡頭鼓鼓囊囊的,領口露出一截大紅色的毛衣。
「三師伯?」
齊守年回過頭,鼻頭紅紅的,衝他點了點頭,又打了個噴嚏。
「他六點就來了。」孫桂芬走過來,壓低了聲音,「說是酒店太冷,睡不著,出來活動活動。我一看這穿得也太少了,回家把我們家老鄒的毛衣拿了一件給他。」
「老鄒叔同意了?」
「他還在睡呢。」孫桂芬說,「醒了再說。」
音樂響起來,是《小蘋果》。齊守年跟著隊伍跳,動作比誰都慢半拍,抬胳膊的時候中山裝綳得緊緊的,像一個塞多了餡的包子。他跳得很認真,每一個動作都做全了,跳完一首,臉上出了一層汗,又打了一個噴嚏。
「小陸,」孫桂芬看著他,又看看陸平安,「你昨天晚上播什麼了?我在家看見你開播,進去一看已經關了。」
「賣了一支潤唇膏。」
「一支?」
「一支。」陸平安說,「賣給三師伯了。」
孫桂芬看了看齊守年,又低頭看了看陸平安的手。陸平安兩隻手垂在身側,空著,離涼亭的柱子有一步遠。
她沒再往下問,回頭朝隊伍裡喊了一嗓子:「老齊!下一首你站中間來,中間不吹風!」
齊守年應了一聲,挪到了中間。中間那個位置原本是張阿姨的,張阿姨嘟囔了一句,還是讓了,順手把自己的圍巾也給他圍上了。
上午十點,三個長老一起來了602。
大長老進門就看白板,看見那兩行字,凌晨1:20,兩成;練氣=功。他站在白板前面看了很久,回頭對陸平安說:「你今天早上自己下的樓?」
「下了兩趟。」
大長老點點頭,嗯了一聲。個子最高的那個二長老站在他身後,開口了,這是陸平安頭一回聽見他說整句話。
「既然認,我們三個……」
「不賣。」陸平安說。
二長老的話停在半截。
「三師伯那支,是他自己去醫院查過,大夫說肺跟六十歲的一樣,我才賣的。」陸平安說,「您三位,一個禮拜以後再說。」
「為什麼是一個禮拜?」
「我得看看三師伯過完這一個禮拜是什麼樣。」陸平安說,「他今天早上打了三個噴嚏。要是一個禮拜以後他還能在涼亭跳《小蘋果》,咱們再談。要是不能,這事就到此為止,誰也別提了。」
矮個子四長老在旁邊笑了一聲,說:「師兄,你看,他比松鶴還會算。」
大長老沒笑,看著陸平安,過了一會兒說:「一個禮拜。」
三個老人走了。老貓送到樓梯口,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快遞盒子,是剛到的,收件人寫的是「齊守年」,地址是602。
「縣城發的,次日達。」老貓晃了晃盒子,「秋褲。加絨的。」
下午,齊守年來602取秋褲,當場就在陸平安那間次臥裡換上了。他出來的時候走路有點彆扭,把中山裝的褲腿往上提了提,露出一截深灰色的加絨秋褲,褲腳收得很緊,卡在腳踝上。
「暖和。」他說,「原來你們冬天都穿這個。」
「也不是都穿。」老貓說,「我就不穿。」
「你年輕。」
「我禿。」老貓說,「禿的人頭上散熱快,腿上就不冷了。」
齊守年認真地想了想這句話,點點頭,說:「有道理。」
陸平安在旁邊笑出聲來,笑到一半,看見齊守年又抬手擦了一下鼻子。他把茶几上那包抽紙推過去,齊守年抽了一張,擤了,擤得很響。
齊守年走後,陸平安去了一趟葛記。
葛記糖果廠在老城區一條巷子裡,一個門臉,後頭一間作坊。卷簾門拉下來了,門上貼著一張紙,毛筆字,跟牆上那張「不議價」是一個筆跡:
「外出。勿等。」
陸平安在門口站了五分鐘,敲了三下卷簾門,裡面沒動靜。隔壁修鞋的大爺從小板凳上抬起頭,說老葛前天下午就出去了,挎著布袋,沒說去哪兒。
「他帶保溫桶了嗎?」
「沒帶。」大爺說,「保溫桶前天讓一個戴眼鏡的老頭拿走了。」
陸平安道了謝,在巷口給葛青崖打電話,還是關機。他把手機揣回兜裡,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卷簾門。剛才那三下敲得挺響,一個月前他敲門,手抬到一半就得歇。
修鞋大爺低頭釘鞋掌,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小夥子,敲那麼響也沒用,老葛不在。」
傍晚,齊守年回酒店。陸平安送他到樓下,兩個人在槐樹底下站了一會兒。
「三師伯,冷嗎?」
「冷。」齊守年說,「六十三年沒冷過,冷一冷挺新鮮。」他把領口那截紅毛衣往裡塞了塞,「你別老想著我。你那兩成,用著試試,看看夠不夠。」
晚飯是老貓做的,青菜炒雞蛋,米飯。陸平安自己盛了兩碗,端碗的手一點不抖。吃完了他搶著洗碗,洗到第三個,手一滑,碗磕在水池邊上,磕掉一個小口。
「兩成不包括手穩。」老貓在客廳裡說,「那個碗記你賬上,兩塊。」
晚上十點,陸平安在家用新燈對著鏡子練話術,練的是下個禮拜清茶的開場白。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是陸平安嗎?」電話那頭的聲音很穩,是大長老,「老三發燒了。三十八度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