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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一支

「十支,三塊五一支,一共三十五,老闆抹了零頭沒抹,我也沒好意思講。」

老貓把一個塑料袋倒在茶几上,十支潤唇膏滾出來,白管子,無香型,跟小鄭那支是同一個廠的。小商品市場二樓,老貓轉了三家才找著同款,老闆問他要這麼多幹什麼,他說嘴乾。

星期六下午兩點,602。

陸平安拿起一支,擰開,又擰上。上回賣這個,是賣給小鄭,那天他還坐不起來,是老貓扶著他對鏡頭說的。小鄭塗完三分鐘,連礦泉水瓶都擰不開,坐在地上哭。

「上架。」他說,「庫存寫一。」

老貓在後台重新掛了鏈接:潤唇膏,無香型,9.9元,庫存1。詳情頁照抄小鄭那次的,只寫了成分和用法,一個形容詞都沒有。

「只有一支,萬一別人搶了呢?」

「三師伯就坐在你旁邊,你說完他就點。」老貓說,「別人要先刷新頁面,再點進鏈接,再選規格,再付款。他手指頭只要不比上個月剛學會用手機的老頭慢,就搶得過。」

「他就是上個月剛學會用手機的老頭。」

老貓想了想,拿出手機給齊守年打了個電話,讓他下午提前來,練幾遍。

齊守年三點就到了,還是帶著那個綠色馬扎。老貓把鏈接改成「暫不可售」,讓他從進直播間開始,一遍一遍地練:點購物車,點第一個,點購買,點支付,輸密碼。第一遍一分零八秒。第五遍二十二秒。第十遍,九秒。

「行了。」老貓說,「九秒,比我們家老太太快。」

齊守年把手機揣回中山裝口袋裡,坐在馬扎上閉目養神,像是剛練完一套拳。

閉了一會兒,他又睜開眼,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打給他孫女的,開的是免提,大概是不會關。

「囡囡,爺爺問你個事。」他說,「秋褲,哪種暖和?」

電話那頭是個年輕姑娘的聲音,愣了一下:「爺爺你不是從來不穿秋褲嗎?你說穿了練功不通氣。」

「今年想穿穿。」

「那我給你買。加絨的?羊毛的?爺爺你腰圍多少?」

齊守年報了一個數。那頭的姑娘說:「爺爺你在哪兒呢?我寄過去。」

「臨江。」齊守年說,「寄到……」他抬頭看陸平安。

「幸福里7號樓2單元602。」老貓說。

齊守年把地址照著念了一遍,掛了電話,把手機揣回去,對陸平安說:「我孫女在縣城上班,網上買東西快。」

陸平安張了張嘴,想說您這秋褲是不是買早了,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句:「她不知道您來幹什麼吧?」

「不知道。」齊守年說,「知道了,她得連夜坐車過來,把我拎回去。」

葛青崖一整天沒來。陸平安給他打了兩個電話,第一個響到自動掛斷,第二個直接關機了。

傍晚,松老先生來了。他站在602門口,沒進來,手裡拎著葛青崖那個保溫桶。

「青崖讓我帶的。」他說,「他人不來,湯給你。」

陸平安接過保溫桶,擰開,還是甘草紅棗,還燙著。

「他說什麼了?」

「什麼也沒說。」松老先生頓了頓,「他在我門口站了一刻鐘,把保溫桶遞給我,說了一句『師兄,替我看著』,就走了。」

「看著什麼?」

松老先生看了一眼屋裡坐在馬扎上的齊守年,又看了一眼陽台上那個紙箱。

「看著三師伯,」他說,「也看著你。」

晚上八點半,小滿下班回來,聽說今晚的事,在601門口跟松老先生吵了起來。陸平安隔著兩道門聽見幾句,小滿的嗓門比平時大:「三師伯八十三了!我才二十三!要散也該我散!我這築基也是陸道友給的!」

松老先生的聲音很低,聽不清說了什麼。

過了一會兒,小滿不吵了。601的門開著,松老先生坐在門口的凳子上,手裡攥著一部手機,是小滿的,屏幕亮著,停在嗨購的頁面上。小滿站在他對面,眼睛紅著,沒再伸手去搶。

九點差五分,開燈。

糖漿縫是冷的,燈圈亮起來,兩個紅點穩穩地亮著。陸平安坐在燈前面,齊守年坐在鏡頭外頭的馬扎上,手機已經解了鎖,停在直播間的頁面上,手指頭懸在屏幕上方。

老貓站在旁邊,手裡舉著白板,白板上寫著一句話,是他們下午商量了兩個小時定下來的,一個字都不能多,一個字都不能少。

直播間進來四百多人。週六晚上,老觀眾多,公屏上有人在問茶什麼時候補貨,有人在問那天的嗝是不是劇本。

「今天不賣茶。」陸平安說,「今天就上一樣東西,潤唇膏,九塊九,只有一支。」

公屏上有人刷:「一支?」「主播窮瘋了?」「什麼潤唇膏一支起賣。」

陸平安看了一眼齊守年。老人家衝他點了點頭,眼睛很亮。

他看著鏡頭,把白板上那句話念了出來。

「塗一次,散功。」

話音剛落,齊守年的手指頭就戳下去了。點購物車,點第一個,點購買,點支付,輸密碼。他嘴唇抿著,手指頭有點抖,第五步輸密碼的時候輸錯了一位,退格,重輸。

老貓盯著後台,看見訂單頁面上跳出了一行。

「有人下單了。」他說,聲音很平,「買家,蘑菇頭愛吃辣。」

陸平安腦子裡嗡的一聲。

齊守年的手機上跳出一個灰色的框:庫存不足。

屋裡所有人都僵住了。老貓的手指頭在後台頁面上停了兩秒,然後他說:「待支付。」

「什麼?」

「蘑菇頭愛吃辣,拍下了,沒付款。」老貓說,「下單了但是沒付錢,庫存先鎖住,十五分鐘不付自動取消。」他抬起頭,「不付就不算賣出去。」

陸平安看著那行字,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朵上。

公屏上,「蘑菇頭愛吃辣」發了一條:「好奇拍一下,散功是啥?是不是那種去火的?」

「不是去火的。」陸平安對著鏡頭說,話說得很慢,每個字出口之前都在心裡先過一遍,「這位朋友,這支您別付。這支,有人等了一整天。」

公屏上一陣「???」。過了半分鐘,「蘑菇頭愛吃辣」回了一句:「行吧,那我不付了,主播下回賣茶叫我。」

十五分鐘,老貓一秒一秒看著倒計時。陸平安不敢再說話,乾坐著,把茶几上剩下的九支潤唇膏一支一支擺整齊,擺完了又打亂,再擺一遍。齊守年坐在馬扎上,手機舉在胸前,像舉著一張號碼牌。九點十二分,訂單自動取消,庫存變回了一。

齊守年的手指頭又戳了下去。這一回,九秒。

已支付。

老貓在後台點了發貨,選無需物流。陸平安從茶几上拿起那支潤唇膏,白管子,三塊五進的,九塊九賣的。他把它放進齊守年手心裡。

齊守年擰開蓋子,對著屋裡那面掉了漆的小鏡子,像個第一次塗口紅的小姑娘,仔仔細細地把上嘴唇塗了一遍,又把下嘴唇塗了一遍。塗完了,抿了抿。

九點十四分,陸平安說了句「今天就到這兒」,關了燈。

屋裡沒人說話。

九點十七分,齊守年打了一個哆嗦。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豎起來。他把中山裝的扣子扣上了最上面那顆,扣完了,又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冷。」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