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小陸,過年還。」
孫桂芬的老伴把手機屏幕懟到陸平安鼻子底下,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轉賬備註,念完了問:「這是你?」
早上七點五十,幸福里涼亭。舞蹈隊剛跳完第一支,音響還開著,放的是《最炫民族風》的副歌。孫桂芬站在老伴旁邊,臉漲得通紅,一隻手拽著他胳膊,拽不動。
「是我。」陸平安說。
「兩千。」老伴說,「她一個月退休金三千出頭,借你兩千,不跟我說一聲。」
孫桂芬的老伴姓鄒,退休前開了三十年公交,個子不高,嗓門跟孫桂芬不相上下。陸平安在小區裡見過他幾回,都是早上拎著鳥籠出門,晚上拎著鳥籠回來,從來沒跟他說過話。
「老鄒,你小點聲。」孫桂芬說,「孩子要臉。」
「我又沒說不借。」鄒師傅說,「我說的是她瞞我。四十年了,她連買一斤排骨都跟我報賬,這回兩千塊,我翻手機才翻出來。」
陸平安掏出手機。
屏幕上那條到賬通知是今天早上七點二十進來的,他還沒來得及跟老貓說:嗨購結算,8,237.45元。二百九十盒茶的錢,扣完服務費,一分不少。餘額那一欄從2.7跳成了8,240.15。
「鄒叔,我現在就還。」
他當著鄒師傅的面,給孫桂芬轉了兩千,備註寫:還孫姨,謝謝。手機「叮」的一聲,孫桂芬兜裡響了。
鄒師傅愣住了。
「你這……」他看看陸平安,又看看自家老伴,「說還就還?」
「錢今天早上剛到。」陸平安說,「本來打算下午給孫姨送過去的,正好您在,省得我跑一趟。」
孫桂芬從兜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眼圈一下子就紅了,扭頭瞪了老伴一眼,又低頭去拽自己的袖口。
「我又不急。」她說,「說好過年還的。」
「您不急,鄒叔急。」陸平安說。
周圍舞蹈隊的人都笑了。張阿姨笑得最大聲,說:「老鄒,你這是吃醋還是心疼錢?」
鄒師傅的臉也紅了。他把手機揣回兜裡,咳嗽了一聲,拎起放在石凳上的鳥籠,走了兩步,又轉回來。
「小夥子,」他說,「下回缺錢,找我借。」
「啊?」
「她借你沒利息,我也沒利息。」鄒師傅說,「就是別瞞著我。」
說完他走了,鳥籠在手上晃,籠子裡那隻畫眉叫了兩聲。孫桂芬在後頭罵了一句「老東西」,罵完了自己先笑了,扭頭招呼隊員們站好,說第二支開始了,誰再看熱鬧誰站最後一排。
陸平安回到602,八點二十。
老貓剛起床,頭髮支棱著,聽完涼亭的事,在白板上記了兩筆:結算8,237.45,還孫2,000。又看了看冰箱,說家裡沒米了,雞蛋也只剩兩個。兩個人下樓去了一趟小區門口的超市,買了一袋十斤的米、一盒雞蛋、一把青菜、一桶油,八十六塊。
餘額6,154.15。
老貓在超市門口算了一下:網貸下個禮拜二要還一千一百八,還完五千出頭;葛老頭三千九百九、他自己八百,都不急;過年回家的車票另算。
「夠了。」他說,「夠撐到第二批茶款。」
他們拎著米上到六樓,是九點差五分。米是老貓扛的,陸平安拎的是一盒雞蛋和一把青菜,爬到四樓歇了一回。
602門口坐著一個人。
灰中山裝坐在一張小馬扎上,馬扎是摺疊的,綠色帆布面,看著有些年頭了。他腿上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背挺得筆直,看見陸平安上來,點了點頭,像是在自家門口等人。
「三師伯。」陸平安說,「您真來了。」
「說了九點。」灰中山裝說,「我早到了五分鐘。」
陸平安把米放下,開了門,請他進屋。灰中山裝進來,馬扎也拎進來,在茶几旁邊打開,坐下,把信封放到茶几上,推過來。
信封裡是一張宣紙,毛筆字,豎著寫的,墨跡很黑,一筆一劃:
自願書。本人自願購買陸平安直播間潤唇膏一支,自願塗用,後果自負,與賣家無涉。立書人:齊守年。
落款底下按了一個紅手印。
「齊守年?」老貓念了一遍,「您姓齊?」
「俗家姓齊。」灰中山裝說,「山上的人都叫我老三。」
陸平安拿著那張宣紙,從頭讀到尾,又從尾讀回頭。字寫得很好,比葛老頭那份情況說明好看多了,一看就是練過幾十年的。
「三師伯,」他說,「昨天我說了,不賣。」
「你說的是不賣我們四個。」齊守年說,「我就一個。」
「一個也……」
「小陸,」齊守年打斷他,「我八十三了,練了六十三年氣。你知道我練出了什麼?」
陸平安搖頭。
「不感冒。」齊守年說,「就這個。腰該疼還疼,眼該花還花,牙掉了三顆,縣醫院的大夫說我骨頭跟同歲的人一樣脆。六十三年,就換了一個不感冒。」
「那也是好東西。」
「是好東西。」齊守年點頭,「可它在我身上,我八十三了,還能用幾年?五年?十年?在你身上,你二十六,它是力氣,能用五十年。」他把那張宣紙往陸平安那邊又推了推,「這個賬,你算不過來,我算得過來。」
屋裡又靜了。老貓站在白板前面,筆捏在手裡,筆帽一直沒拔。
陸平安把宣紙放下,想了很久。
「三師伯,我有個條件。」
「你說。」
「您今天先去醫院,做個全身檢查。」陸平安說,「心、肺、血,該查的都查。醫生要是說您這身子骨,散了這口氣也扛得住,我就賣您一支。醫生要是搖頭,您這張紙我還給您,您別再來了。」
齊守年想了想,點頭:「行。」
「我陪您去。」
「不用。」齊守年站起來,把馬扎摺上,「我讓我師兄陪我。」
他拎著馬扎下了樓。
中午,小滿送完一單外賣回601拿充電寶,陸平安在樓道裡攔住他。
「你三師伯,平時在山上管什麼?」
「管賬。」小滿說,「山上買米買油、修房子、交電費,都是三師伯記。他算盤打得比計算器快。」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三盒糖丸送回來,也是三師伯說的。那天長老們開會,二師伯說留著,萬一哪天用得上;三師伯說,不是自己的東西,留著就是欠賬。」
「他說『一顆也是賬』?」
「那句是大師伯說的。」小滿撓撓頭,「三師伯說的是,『欠了就得還,還不上就別欠』。」
小滿背著充電寶又下樓了。陸平安站在樓道裡,把這兩句話想了一遍,覺得山上這幫老頭,跟老貓是一路人。
下午四點,陸平安收到一條短信,是個陌生號碼,大概是齊守年那部裂了角的手機:
「市二院,體檢中心。大夫說,我這肺,跟六十歲的一樣。」
後面附了一張照片,是一份體檢報告的第一頁,上面有大夫的簽名。
陸平安把照片放大,看了三遍。又把手機遞給老貓,老貓也看了三遍,說:「肺功能正常,血常規正常,心電圖竇性心律。」他頓了頓,「他比我健康。」
「你還真打算賣?」老貓問。
「我說了醫生點頭就賣。」陸平安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腿上,「說出去的話,我收不回來。這個你比我清楚。」
「那是燈底下說的。」
「燈底下說的收不回來,燈外頭說的就能收?」陸平安說,「那我成什麼人了。」
老貓沒再問,轉身在白板角上寫了一行:週六21:00,潤唇膏,一支。寫完想了想,又在後面加了「買家:齊」。
陸平安回了一條:「明天晚上九點。」
發出去不到一分鐘,他的手機又響了。這回是葛青崖,打字很慢,標點符號都沒有:
「你敢賣我就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