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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四成

白板上只有一個數:四成。

老貓寫完這兩個字,把筆帽扣上,退後一步。客廳裡坐了七個人,四個長老、葛青崖、松老先生、陸平安,沒有一個人說話。竹竿今天沒來,孫桂芬在樓下跳舞,屋裡安靜得能聽見冰箱壓縮機的嗡嗡聲。

這個數是藏青中山裝下午在公園裡說的,原話很短:「我們四個,一人一份。」

陸平安當時沒接話。他把四個老人從公園領回來,路上誰也沒提這件事,直到晚飯以後,葛青崖拎著保溫桶敲門進來,坐在摺疊凳上,第一句話就是:「我不同意。」

現在白板上這個數,就是老貓把下午那句話翻譯成了人話。

「我先把賬說清楚。」老貓說,「平安現在身上的力氣是一成,剩下九成,是十盒築基的反噬。散功一份,還一成。四位一人一份,就是四成,加上他現在的一成,一共五成。」

「五成是什麼樣?」矮個子深藍中山裝問。

「上樓不用扶欄杆,」老貓說,「能抱得動一箱茶,早上起床不用二十秒。具體多少秒,沒測過。」

「那挺好。」矮個子說。

「好什麼。」葛青崖說,聲音不大,屋裡的人都聽見了。

他把保溫桶放在腳邊,沒擰開。陸平安頭一回看見他帶著湯來,卻不倒給別人喝。

「師伯今年多大了?」葛青崖問。

藏青中山裝說:「八十七。」

「三師伯呢?」

灰中山裝說:「八十三。」

「八十三,腰椎四五節,縣醫院的片子在你兜裡揣著。」葛青崖說,「你們練了一輩子氣,練出了什麼?不會飛,不會打,就是冬天不咳嗽,一年到頭不進醫院,八十多了還能自己爬到六樓。這口氣散了,你們就跟公園裡那些下棋的老頭一樣,一到冬天,排著隊去社區醫院掛水。」

「公園裡那些老頭,」灰中山裝說,「我看活得挺好。」

「他們打了一輩子疫苗,吃了一輩子藥,身子骨是跟著藥長的。你們呢?六十年沒吃過一片感冒藥。」

灰中山裝張了張嘴,沒反駁出來。

陸平安一直站在白板旁邊。他看著那兩個字,想起小鄭塗完潤唇膏擰不開瓶蓋的樣子,那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散完功只是哭了一場,第二天還能上班。眼前這四個人,加起來三百多歲。

「我不賣。」他說。

四個老人都看向他。

「您幾位的好意我領了。」陸平安說,「可這個賬,我算不過來。我拿回四成力氣,您四位一人搭進去一個冬天。萬一有一位冬天咳嗽咳到醫院去,那我這四成力氣,抱一箱茶都抱得心虛。」

「你小子……」矮個子笑了,「松鶴說你不賣,說的是築基不賣。散功你也不賣?」

「散功我賣過一回。」陸平安說,「賣給小鄭,他是自己來求的,二十出頭,散了也就是回到跟別人一樣。您幾位散了,是比別人還差一截。」

藏青中山裝沒說話,看了他一會兒,轉頭看松老先生。

松老先生坐在最靠門的那張凳子上,一直沒開口。上回他來602,是談九換十,一個一個數人頭,數得清清楚楚。這回他手裡端著不銹鋼保溫杯,杯蓋擰開又擰上,擰了三回。

「松鶴,」藏青中山裝說,「你怎麼看?」

「師伯,」松老先生說,「上回我讓他賣九份散功,他問我那九個人有沒有來求他。我答不上來。」他把杯蓋擰緊了,「這回是您幾位自己來的,他還是不賣。我沒什麼可說的。」

葛青崖看了松老先生一眼。兩個師兄弟三十一年沒在一間屋子裡坐這麼久,這一眼也沒看出什麼名堂,很快就挪開了。

「行。」藏青中山裝站起來,「不賣,我們不逼你。」

他說得這麼乾脆,陸平安反倒愣了。老貓拿著白板擦,舉在半空,不知道該不該擦。

「擦了吧。」藏青中山裝說,「賬山上記著,不急。」

四個老人下樓。灰中山裝走在最後,扶著門框,回頭看了一眼牆角那二十五盒茶,又看了一眼陸平安。

「小陸,」他說,「你那個嗝,挺準的。」

「三師伯,」葛青崖在樓梯口喊他,「走了。」

灰中山裝慢吞吞地出了門。

屋裡剩下陸平安、老貓、葛青崖三個人。葛青崖這才把保溫桶擰開,倒了一碗湯,推到陸平安面前。

「喝吧,」他說,「現在喝水就是喝水了。」

陸平安端起碗,喝了一口。不胖了,可湯的味道跟昨天在公園裡那碗一樣,甘草紅棗,有點甜。

「葛老頭,」他放下碗,「您下午在公園,說那個嗝您也憋過。」

葛青崖在擰保溫桶的蓋子,手沒停。

「您也開過這盞燈。」

蓋子擰緊了。葛青崖把保溫桶挎上肩,站起來,走到門口,換鞋。他換鞋很慢,左腳換完換右腳,換完了直起腰,背對著屋裡。

「三十一年前的事。」他說,「等我想好了怎麼說,再跟你說。」

他走了。樓道的聲控燈一層一層亮下去,到五樓那層壞了,黑了一下,又在四樓亮起來。

老貓把白板上的「四成」擦了,擦得很乾淨,又在右下角寫了一行小字:葛=前任?然後退後一步看了看,覺得太直白,又擦了,改成一個問號。

老貓收拾碗的時候,問了陸平安一句:「你真不要那四成?」

「你要我要?」

「我是乙方。」老貓說,「乙方的職責是不讓甲方亂說話,沒說不讓甲方拿好處。」他把碗放進水池裡,擰開水龍頭,「我就問你一句,你現在這一成,抱一箱茶抱得動嗎?」

陸平安沒吭聲。一箱茶二十盒,上回發貨,他抱了兩步就放下了,最後是竹竿一手一箱扛下樓的。

「抱不動。」他說。

「冬天快遞量上來,咱倆一個抱不動,一個不會抱。」老貓說,「這是事實,我不是勸你。」

「那你是幹什麼?」

「記賬。」老貓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架子上,「我記一筆:甲方拒絕了四成力氣,原因是怕老頭感冒。合夥人知情。」

「記這個幹什麼?」

「以後你後悔了,我好提醒你,當初是你自己不要的。」

陸平安拿起白板擦扔過去,扔偏了,擦子落在沙發上,連個響都沒有。老貓看了一眼,說:「你看,一成。」說完他把擦子撿回來,放回白板槽裡,放得端端正正。

十一點半,老貓刷手機,忽然「嘶」了一聲。

「怎麼了?」

「粉絲群。」老貓把手機遞過來。

那是陸平安直播間的粉絲群,三百多人,平時聊的是發貨、退款、主播什麼時候摘帽子。最新一條消息,是一個新進群的人發的,頭像是一棵松樹,ID叫「後山老三」。

「請問,」那人一個字一個字地打,「主播那個潤唇膏,什麼時候上架?」

下面已經有人回他了:「哪個潤唇膏?」「主播賣過潤唇膏?」「老哥你是不是走錯群了。」

「後山老三」又發了一條:「塗一次那個。」

老貓和陸平安對看了一眼。

「他怎麼知道潤唇膏的事?」

「小鄭那場。」老貓說,「回放還在。他孫女給他裝的手機,他會翻回放。」

陸平安把手機扣在茶几上,過了一會兒又翻過來。群裡又多了一條,還是「後山老三」,這回打字快了點,像是剛學會用拼音聯想:

「不上架也行。我明天上午九點,來602等。帶了自己的板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