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青崖看見那四件中山裝從公園東門進來,把手裡的車往棋盤上一拍,站起來就要收攤。
「葛老頭!」陸平安在後頭喊,「您跑什麼,人家走路比您還慢。」
葛青崖收攤收得很快,棋子往布袋裡一倒,棋盤一捲,保溫桶往肩上一挎。可他剛轉身,就被對面下棋的老王一把拽住了袖子。
「老葛,這盤沒下完,你讓了我一個車,我還沒吃呢。」
就這麼耽誤了十秒鐘,四個老人已經走到了棋攤跟前。
藏青中山裝站在最前面,看著葛青崖,看了很久。葛青崖也看著他,手還搭在保溫桶的帶子上,帶子勒進灰褂子的肩膀裡。
「師伯。」葛青崖先開口,聲音很低。
「青崖。」藏青中山裝說,「三十年了。」
「三十一年。」
旁邊的老王鬆開了袖子,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很識趣地把自己那邊的棋子也收了,說家裡煤氣沒關,走了。
這一場見面,本來是約不成的。
早上八點,陸平安給葛青崖打電話,說山上來了四個人,想在公園跟他見一面。葛青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十幾秒,說了兩個字:「不去。」掛了。
陸平安把這兩個字轉告給藏青中山裝。藏青中山裝點點頭,問他葛青崖平時幾點出攤,在哪棵樹底下。
「九點,東門進去第二棵榕樹。」老貓替他答了,「他說不去,沒說不出攤。」
於是九點一刻,四個老人從東門進來了。葛青崖這三十一年大概躲過很多回,躲火車站,躲縣城,躲閒魚上的私信,就是沒想到會在自己的棋攤上被人堵住。
人民公園上午人不多,象棋攤在一棵大榕樹底下,水泥桌子水泥凳。四個老人坐了四個凳子,葛青崖站著,陸平安和老貓站在旁邊,誰也不知道該往哪兒站。
最後是矮個子深藍中山裝打破了僵局。他指了指棋盤,說:「下一盤?」
葛青崖沒動。
「我讓你一個車。」矮個子說。
葛青崖的眉毛動了一下。
老貓湊到陸平安耳邊,小聲說:「讓車是你們山上的傳統?」
「我怎麼知道。」
棋還是擺上了。葛青崖坐下,矮個子坐對面,真把自己那邊一個車拿了下來,放在桌角。葛青崖看了那個車一眼,伸手也把自己的一個車拿下來,放在旁邊。
兩個人各少一個車,開始下。
下到第十幾步,陸平安看出來了,兩個人下棋的路數一模一樣,都愛跳馬,都愛悔棋。葛青崖悔一步,矮個子說「行」;矮個子悔一步,葛青崖說「行」。悔來悔去,棋盤上的局面跟五分鐘前差不多。
圍觀的人慢慢多起來。一個遛鳥的大爺把鳥籠掛在樹杈上,站在旁邊看了三步,忍不住說:「你們這下的什麼棋,兩邊都沒車?」
「新規則。」老貓說。
大爺又看了兩步,看見葛青崖第三回悔棋,矮個子又說了一聲「行」,大爺把鳥籠摘下來走了,走之前說了一句:「下得跟過家家似的。」
灰中山裝在旁邊看得直搖頭,對陸平安說:「他倆小時候就這麼下,下一下午,下不完一盤。」
藏青中山裝一直沒看棋,他看著葛青崖。等葛青崖第四回悔棋的時候,他開口了。
「燈,是你帶下山的。」
葛青崖捏著一個馬,手停在半空。
「我拿的。」他說,「我賣的。十五塊。」
陸平安站在旁邊,腦子嗡了一聲。他知道燈是葛老頭在閒魚上賣的,那個賣家叫「青崖」,這事他早知道。可「帶下山」三個字,是頭一回聽見。
「那燈到底叫什麼?」他問。
四個老人都轉過頭來看他。葛青崖沒抬頭,還盯著棋盤。
藏青中山裝說:「照心燈。」
「照心?」老貓重複了一遍,「照誰的心?」
「誰站在它跟前說話,照誰的。」
老貓掏出手機,在備忘錄裡記下了這三個字,記完了抬頭問:「照完了呢?」
陸平安也有一句憋了很久的話,趁著這個空當問了出來:「那九個點呢?亮滿了會怎麼樣?」
灰中山裝看了一眼藏青中山裝,藏青中山裝看了一眼葛青崖。葛青崖低著頭,用手指把棋盤上一個歪了的兵擺正。
「這個,」藏青中山裝說,「得問點過的人。」
陸平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葛青崖還在擺那個兵,擺正了,又往旁邊推了推。
藏青中山裝收回目光,轉向葛青崖:「你賣它的時候,想過賣給誰沒有?」
葛青崖把那個馬放回棋盤上,放在一個跟剛才不一樣的位置。矮個子看了一眼,沒說「行」,說:「你這步走錯了。」
「我知道。」葛青崖說,「不悔了。」
他起身,把保溫桶從肩上卸下來,擰開蓋子,倒了一碗湯。湯是褐色的,冒著熱氣,有一股甘草和紅棗的味道。他把碗遞給陸平安。
「喝。」
陸平安端著碗,看了一眼老貓。老貓掏出手機,打開那張冰箱便簽的照片:13,140.6,最後一回,省著喝。
「這是最後一回了。」陸平安說。
「我知道。」葛青崖說,「昨天晚上那場,我在手機上看了。五盒,夜裡就得憋五回。喝了,順順氣。」
陸平安愣了一下:「您還看直播?」
「孫女給裝的。」葛青崖說,「你那個嗝,我也憋過。」
陸平安端起碗,一口氣喝完了。湯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夜裡卡過五回的那個地方,好像真的鬆了一點。老貓在手機上把便簽照片打開,用手指在上面畫了一道:14,140.7,完。
「完了?」矮個子問。
「完了。」老貓說,「十四回,一回一兩,一共一斤四兩。以後他喝水,就是喝水。」
「那挺好。」矮個子說,又低頭看棋盤,「該你走了。」
葛青崖沒再坐下。他把空碗收回來,在保溫桶蓋上擦了擦,裝好,挎上肩膀。
「師伯,」他說,「你們下山,不是為了看我。」
藏青中山裝點了點頭。
「是為了看他。」葛青崖朝陸平安揚了揚下巴,「看完了,覺得怎麼樣?」
「不賣。」藏青中山裝說,「松鶴說他不賣,我們不信。昨天看了,五盒,一個嗝,五十五分鐘,說到哪兒停到哪兒。」
他頓了一下,又說:「信了。」
陸平安站在旁邊,聽見自己被兩個老頭當面評價,不知道該擺什麼表情,最後只好把老貓那頂帽子往下拉了拉。老貓在旁邊小聲說:「這算面試通過了。」陸平安踩了他一腳,沒敢使勁,十分之一的力氣,老貓連躲都沒躲。
「信了以後呢?」葛青崖問。
藏青中山裝轉過身,看著陸平安。
「你身上的賬,山上算過了。」他說,「十盒築基,你背了十成。我們山上一個小滿,吃的是第十盒裡的一顆,那一顆的賬,也在你身上。」
「那一顆不算多——」
「一顆也是賬。」藏青中山裝說,「我們四個商量過了。你那九成力氣,山上還你。」
榕樹底下安靜了。一片葉子從樹上掉下來,落在棋盤上,正好蓋住了那個走錯的馬。
葛青崖低頭看著那片葉子,臉色變了。
「師伯,」他說,聲音比剛才高了一點,「你們怎麼還?」
藏青中山裝沒答他,看著陸平安,等他問。
陸平安喉嚨發乾。他已經知道答案了,賬只能用賬還,能還他力氣的,只有一樣東西。
「散功。」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