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四十,老貓把舊燈的插頭插上,燈圈沒亮,那兩個紅點先亮了一下,又穩住。
「線沒壞。」老貓說,「開關也沒壞。就是這條縫。」
他拿手指隔著手絹按了按那道糖漿縫,硬的。葛老頭說過,開燈以後這條縫會慢慢發熱,一個鐘頭左右開始變軟,軟了就得關,再撐下去,燈圈會從老地方再斷一回。
「一個鐘頭,」陸平安說,「說什麼?」
這個問題他們從下午就在討論。白板上寫滿了,又擦掉了。四個老人要看燈還認不認他,認不認,就得說一句功效,賣出去,看買家有沒有反應。可說什麼都有代價,說大了亮點,說多了賠不起。
老貓的方案寫在白板最底下,框了一個框:
一、賣茶,只開五盒(庫存三十,二十五盒留著補發)。
二、功效要小,要馬上能看見,反過來也不疼不癢。
三、說完就不再說別的。
四、五十五分鐘下播,不管賣沒賣完。
「馬上能看見的,」陸平安把四條念了一遍,「喝一口,臉紅?」
「反過來你臉白,看著像生病,你媽看見直播回放能打車過來。」
「喝一口,打個嗝?」
老貓想了想:「反過來是嗝打不出來。一盒十分之一個嗝,五盒就是半個嗝。」
「半個嗝是什麼感覺?」
「不知道。」老貓說,「但是應該死不了。」
就這麼定了。
七點五十,四個老人到了。灰中山裝爬到六樓已經不扶腰了,說是酒店的床硬,睡了一宿反倒舒服些。他們沒進客廳,在陽台門口站成一排,正對著燈圈。矮個子深藍中山裝把手機調成靜音,又把屏幕亮度調到最低,說是怕晃著燈。
松老先生也來了,站在四個人後面半步。小滿在601沒過來,說是剛接了一單外賣。
開播之前,陸平安又犯了一回錯。
他太緊張了,嗓子乾,順手拿起桌上的礦泉水,擰開喝了兩大口。喝到第二口,老貓的手已經伸過來了,沒來得及。
「喝完。」老貓說,「一分鐘之內。」
陸平安仰頭把剩下的半瓶灌完,打了個水嗝。老貓把冰箱上的便簽撕下來,劃掉12,寫上13,後面寫140.6,又寫了一行小字:最後一回,省著喝。
八點整,開燈。
燈圈亮起來的時候,陽台門口四個老人同時往前探了一下身子。燈光是白的,有點偏冷,照在陸平安臉上,比那盞五十九的新燈硬。九個點裡兩個紅的,其餘七個暗著,跟以前一樣。
直播間進來的人不多,兩三百。大部分是老觀眾,公屏上有人問:「主播換回舊燈了?」「臉怎麼又白了。」還有人問:「主播帽子為什麼不摘。」
「舊燈有感情。」陸平安說,「今天就上五盒茶,大壯茶廠的花草茶,二十九塊九,配料還是那四樣,決明子、荷葉、山楂、玫瑰花。」
他把茶包舉起來,對著鏡頭轉了一圈。
「另外說一句。」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老貓手裡的白板,白板上就寫了一行字,「這茶,喝一口,打個嗝。」
說完他就把嘴閉上了。
公屏上安靜了兩秒,然後炸了。「打嗝是什麼功效?」「主播在認真賣茶嗎?」「我買一盒試試,不打嗝退錢嗎?」「打嗝算不算消化好?」
老貓在旁邊舉起另一塊紙板,上面是早就寫好的字:不是功效,就是嗝。
陸平安照著念了一遍:「不是功效,就是嗝。」
第一單是孫桂芬下的。她在樓下自己家裡,下完單就在公屏上打字:「小陸我先喝一包家裡的。」
「孫姨,家裡那包不算——」
話沒說完,孫桂芬的語音已經從老貓手機裡冒出來了,是在舞蹈隊群裡發的:「我喝了啊,家裡的,沒反應。」過了半分鐘,又一條:「沒反應。小陸你這個嗝不行。」
陸平安鬆了一口氣,又有點想笑。燈只管說話之後從他鏈接下的單,孫姨家裡那包是上個月買的。
第二單、第三單是外地的老觀眾,第四單是張阿姨。張阿姨在群裡問什麼時候能到,老貓回她明天上午發貨,她回了個「好的」,又補一句:「今晚喝不上?」
今晚能喝上的,只剩這屋裡的人。
第五單,是灰中山裝自己下的。
他站在陽台門口,掏出一部屏幕裂了個角的智能手機,低著頭,一個字一個字地點,點錯了一回地址,退回去重新選。點完了把手機舉起來,給陸平安看:已支付。
「您怎麼……」
「我孫女給我裝的。」灰中山裝說,「上個月剛學會。地址我填的這兒,602。」
五盒,賣完了。八點十一分。
老貓把鏈接下了架,在後台把灰中山裝那一單點了發貨,物流方式選的「無需物流」。然後從牆角那三十盒裡抽出一盒沒拆封的,雙手遞過去。
「您的貨。」老貓說,「當面交付,麻煩您簽收一下。」
灰中山裝接過盒子,在老貓遞過來的便簽本上寫了個名字,字是豎著寫的,寫完又看了看盒子上的配料表。
「決明子,荷葉,山楂,玫瑰花。」他念了一遍,「就這些?」
「就這些。」陸平安說,「多一樣都不敢放。」
直播間裡還有人在問嗝的事,陸平安照著紙板說了兩回「就是嗝」,就不再接這個話了,改聊茶葉怎麼泡、水溫多少,一包能續幾回水。他說得很慢,每句話出口之前都在心裡先過一遍,過完了覺得沒毛病,才張嘴。
灰中山裝撕開封口,泡了一包,吹了吹,喝了一口。
屋裡所有人都看著他。他咽下去,等了兩秒。
「嗝——」
很響,很長,帶著一點回音,從胸口一直頂到嗓子眼,像一個在山上憋了幾十年的嗝。打完了,灰中山裝自己先愣住了,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圓。
矮個子深藍中山裝第一個笑出聲。
藏青中山裝沒笑,他一直看著燈圈。燈圈內側,兩個點還是兩個點。
八點五十二,老貓把手放到糖漿縫上,皺了一下眉:「軟了。」
「各位,」陸平安對著鏡頭說,「今天就到這兒,五盒都賣完了,謝謝大家。」
八點五十五,關燈。紅點沒滅,還是亮著。
藏青中山裝這才開口:「燈還認你。」他停了停,又說了一句,「明天上午,叫你葛師叔到公園來。我們等了他三十年。」
四個老人下樓以後,松老先生留在602門口沒走。
「三十年,」陸平安問他,「葛老頭躲了三十年,躲的就是他們?」
松老先生推了推方框眼鏡:「躲的是山。他們四個,是山上最後幾個見過他走的人。」
「他走的時候,帶著這盞燈?」
松老先生看了一眼陽台上那盞剛關掉的燈,紅點映在他鏡片上,很小。
「這話,你明天自己問他。」他說,「我這個師兄問了三十年,他一個字都沒說過。」
他回了601,門關得很輕。老貓把今晚的賬記到白板上:茶五盒,149.5,待結算;另外四盒明早發貨,發完剩二十五盒。記完在旁邊又畫了個嗝,畫得像一個問號。
當天夜裡一點多,陸平安在床上躺著,胸口忽然頂上來一個東西,到了嗓子眼,停住了,上不去也下不來。他坐起來,用了二十秒,坐著等它,它就那麼卡著。
過了十來秒,它自己沒了。
又過了一會兒,第二個來了。
一共五個,一個比一個憋屈。老貓第二天早上看他的臉色,說他像一晚上都在跟誰吵架,沒吵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