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2?」孫桂芬把菜籃子換到另一隻手上,上下打量這四個人,「7號樓2單元,六樓。您幾位是他什麼人?」
藏青中山裝的老人想了想,說:「遠房的。」
「遠房的我怎麼沒見過?」孫桂芬說,「他媽上個月來,我還跟她嘮了一下午。」
四個老人互相看了一眼。灰中山裝那個捂著腰,小聲說了一句「我就說換身衣服」,被旁邊個子最高的深藍中山裝瞪了一下。
陸平安就是這時候從公交站走過來的。老貓走在他左邊,竹竿走在後頭,三個人剛下車,誰也沒想到大門口站著這麼一排。
「孫姨。」
「小陸,你遠房親戚。」孫桂芬一指,「四個。」
陸平安看看那四件中山裝,又想起前天晚上小滿氣喘吁吁說的那句「長老們說要下山」,喉嚨裡那句「我哪來的遠房」就咽回去了。
「對,遠房的。」他說,「孫姨您忙,我帶他們上去。」
孫桂芬沒走。她把菜籃子往竹竿手裡一塞,跟在後頭,說六樓沒電梯,老人家爬不動,她在後面托著。
四個老人確實爬不動。
一樓到二樓還好,到了三樓,灰中山裝扶著欄杆停下來,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袋,裡面露出半張片子。
「縣醫院拍的。」他說,「腰椎第四第五節。醫生說別爬樓。」
「那您還爬?」老貓說。
「醫生又不知道我要來六樓。」他說完把片子塞回口袋,扶著欄杆又往上邁了一步,嘴裡數著台階,數到第七級停下來喘一口。
個子矮的那個深藍中山裝一路走一路看手機,到四樓的時候抬起頭,對陸平安說:「你那條築基糖丸的視頻,上個月在熱搜上掛了一天,我在山上刷到過。」
陸平安腳底下差點踩空。
五樓的聲控燈壞了,竹竿把手機手電筒打開,照著台階。他一隻手拎菜籃子,一隻手打燈,走得比誰都小心,生怕碰到扶手。
到了六樓,對門601的門開著。松老先生站在門裡,扣子扣到第二顆,看見四個老人上來,往後退了一步,彎腰行了個禮。
「師伯。」
藏青中山裝點了點頭,沒進601,轉身看602的門。門上還貼著老貓打印的一張A4紙:直播中,勿敲門。
「進來坐吧。」陸平安掏鑰匙,「屋裡小,凳子不夠。」
凳子確實不夠。客廳裡兩張摺疊凳、一張電腦椅、一個沙發,沙發上堆著三十盒茶。老貓把茶搬到牆角,四個老人坐了沙發和摺疊凳,孫桂芬坐電腦椅,陸平安和老貓站著,竹竿蹲在門口,蹲下來也比旁人坐著高。
「小陸,」孫桂芬開口了,「這幾位到底是你什麼人?」
藏青中山裝看了她一眼,又看陸平安。陸平安知道這事瞞不住孫姨,她是場控,喝過那盒茶,吃過那顆丸子,抬過車。
「孫姨,這幾位是山上的。」他說,「小滿他們山上的。」
孫桂芬「哦」了一聲,臉上的表情鬆下來一半:「早說嘛。小滿那孩子實在。」她站起來去燒水,熟門熟路,從櫃子裡拿出一次性紙杯,「喝茶不喝?自家的茶,二十九塊九一盒。」
老貓在旁邊咳嗽了一聲。
四杯茶端上來,孫桂芬順手也給陸平安倒了一杯,塞到他手裡。茶是溫的,他接過來,跟著四個老人一起舉杯,一口喝了半杯。
老貓的咳嗽聲變成了一聲「哎」。
陸平安低頭看看杯子,反應過來,趕緊把剩下的半杯也灌了下去。一分鐘之內算同一回,不喝完虧了。
老貓從冰箱上撕下那張便簽,拿筆把「11」劃掉,寫上「12」,後面跟了個數:140.5。寫完又貼回去。
矮個子深藍中山裝湊過去看了一眼便簽,問:「這是什麼賬?」
「喝水的賬。」老貓說,「每喝一回,他胖一兩,還剩兩回。」
四個老人都看向陸平安。藏青中山裝把杯子放下,問了進門以後的第一個正經問題。
「燈呢?」
陸平安從床底下拖出那個紙箱。箱子上印著「葛記」兩個字,是葛記裝糖丸的外箱。他打開箱子,裡面是一塊舊手絹,手絹裡包著那盞燈。
燈圈從十點鐘到六點鐘方向有一道淺黃色的縫,是糖漿,乾了以後有點透明,對著光能看見裡面的小氣泡。燈圈內側,九個芝麻大的點,兩個亮著,紅的,像兩粒沒熄的煙頭。
插頭是拔著的。
四個老人誰也沒伸手。藏青中山裝彎下腰,看了很久,看到灰中山裝扶著腰說「師兄,我腰」,才直起身來。
「是它。」他說。
「是什麼?」陸平安問。
藏青中山裝沒答。他朝個子最高的那個點了點頭。那人從中山裝內兜裡掏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面是三個糖丸盒子,盒子上印著葛記的廠名廠址,三道封口的膠帶都在,有一道貼歪了,是小滿的手藝。
「這三盒,山上不吃。」藏青中山裝說,「送回來。」
「送回來給我?」
「誰的東西,給誰。」
陸平安看著那三盒糖丸,腦子轉得飛快。這三盒是黃總從茶館拿走、又給了松老先生的,每一顆吃下去都是築基。黃總要是知道它們回了臨江,能連夜開車過來。
「這不是我的。」他說,「這是黃總那邊流出去的,錢是黃總付的。」
「黃總是誰?」矮個子問。
「一個想買燈的人。」老貓說。
四個老人又互相看了一眼。孫桂芬在旁邊聽著,手裡端著茶壺,眼睛從三盒糖丸移到陸平安臉上,又移到紙箱裡那盞燈上。她沒問燈的事,給每人添了一點茶,壺嘴碰杯子的聲音很輕。
最後三盒糖丸還是留在了602。老貓找了個鞋盒,把三盒裝進去,用膠帶纏了三圈,又在鞋盒上寫了兩個字:「別吃」。竹竿看著那兩個字,往後挪了挪。
孫桂芬把陸平安叫進廚房,門帶上一半。
「小陸,那箱子裡的燈,就是你天天播的那盞?」
「以前天天播。」陸平安說,「現在換新的了,五十九一盞。」
「那盞舊的,跟我那顆丸子有關係?」
陸平安靠在灶台邊上,沒馬上答。孫姨抬過車,背過他下六樓,替他拉黑過黑子,借他兩千塊還瞞著老頭子。他要是現在說「沒關係」,孫姨能信,信完了回家睡不著覺。
「有關係。」他說,「孫姨,具體怎麼回事,我自己也沒全弄明白。等我弄明白了,頭一個跟您說。」
孫桂芬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抬手把他帽簷往上推了推,看見那截往後退了四厘米的髮際線,嘆了口氣。
「你這孩子,賬都記自己頭上。」她說,「行,我等你。那幾個老的要是欺負你,你喊一聲,我在樓下就聽得見。」
她開門出去,在客廳裡又變回平常的嗓門,問幾位老人家晚上吃不吃素,小區門口那家面館的素澆頭做得不錯。
天黑以前,四個老人要走。松老先生要留他們住601,601只有一張床,最後是孫桂芬給小區門口那家快捷酒店打了電話,一晚一百六十八。矮個子深藍中山裝跟前台講了五分鐘價,講到一百五,付了現金。
下樓前,藏青中山裝在602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那個紙箱。
「明天晚上,」他說,「你開這盞燈,播一個鐘頭。我們看看。」
「看什麼?」
「看它還認不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