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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十八號

「哪天下山?」

小滿搖頭,說長老們沒說哪天,只說要來,說完就回了後殿。他在山上等了兩天,等不到第二句話,就自己買票回來了。三盒糖丸交上去了,長老們打開看了,聞了,一顆都沒吃,又封上了。

「他們問燈,我照師父說的說了。」小滿說,「亮了兩個,斷過一回,拿糖粘的,能撐一個鐘頭。說到他不賣,有個長老笑了一下。」

「笑什麼?」

「不知道。」小滿說,「我在山上待了十幾年,頭一回看見他笑。」

對門的門開了一條縫,松老先生站在縫裡,聽完了,什麼也沒說,又把門關上了。

十八號早上,陸平安六點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九點半樓下見竹竿,十點上十七樓,看原件,拍照,轉賬,拿收條,拿原件。過完一遍,他坐起來,用了二十秒。

老貓比他起得還早,已經把東西擺在茶几上了:三張借條的照片、合夥協議、責令改正通知書的複印件,還有一個空的文件袋,上面拿記號筆寫著「原件」兩個字。

「通知書帶著幹什麼?」

「不知道。」老貓說,「帶著心裡踏實。」

九點半,竹竿已經站在星耀樓下了。他穿了一件黑夾克,說是蔡婷挑的,顯得不那麼瘦。他看見陸平安,舉起手機給他看那條備忘錄:十八號,九點半,星耀樓下,不推人,別捏扶手。

三個人進電梯,上十七樓。

十七樓還是那個十七樓,前台換了個小姑娘,不認識他。走廊盡頭那扇玻璃門開著,黃志強坐在裡面,桌上放著一個透明文件袋,袋子裡是一張紙。

前台小姑娘讓他們在沙發上等,說黃總在開會。

老貓看了一眼手機,九點四十一。他把手機屏幕朝上放在膝蓋上,就那麼盯著,一分鐘看一回。竹竿坐在沙發邊上,沙發太矮,他兩條腿伸不開,只好斜著放,像一把折了一半的尺子。

九點五十,前台小姑娘又過來,說黃總的會可能要開到十點過一點,讓他們再等等。

「十點過一點,」老貓抬頭看著她,聲音很平,「那就是晚一分鐘。短信上寫的是晚一分鐘按欠條辦。我們九點四十就到了,前台登記本上有我們的名字和時間,您幫我們拍一下。」

小姑娘愣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沒拍,轉身進去了。

過了兩分鐘,她出來說:「黃總會開完了。」

九點五十八分,陸平安推門進去。

「陸老闆準時。」黃志強說,「比我想的早了兩分鐘。」

「原件呢?」

黃志強把文件袋推過來。陸平安沒碰,讓老貓拍。老貓拍了正面,拍了背面,又湊近拍了簽名和手印。那是老貓的筆記本紙,字是陸平安的字,那天老貓握著他的手寫的,歪歪扭扭。四萬二劃掉,旁邊寫著兩萬七,底下是他的簽名和手印。

「我轉賬。」陸平安說,「備註寫還這張欠條。」

「現金不是更方便?」

「轉賬有記錄。」

黃志強笑了一下,報了賬號。陸平安低頭在手機上輸,輸一位,老貓在旁邊核一位。兩萬七千,備註:償還欠條本金兩萬七千元,結清。他按下確認,手指頭頓了半秒。

到賬的提示音在黃志強的手機上響了。

「收條。」老貓把一張打好的紙放到桌上,「您簽個字。」

黃志強看了一眼那張收條,上面寫得很清楚:今收到陸平安償還欠條本金人民幣貳萬柒仟元整,該欠條項下債務全部結清,原件已交還。他拿起筆,簽了,日期寫的是今天。

陸平安把那個透明文件袋拿起來,把欠條抽出來,看了一眼。筆記本紙的毛邊還在,四萬二那道槓劃得很重,差點把紙劃破。

他兩手一錯,撕了。

撕成兩半,再撕成四半。紙很薄,撕的時候幾乎沒聲音。他把碎片放進老貓那個寫著「原件」的空文件袋裡,封上了。

老貓看著他,小聲說:「你撕了,那袋子上的字就不對了。」

「回去改。」陸平安說,「改成『沒了』。」

黃志強坐在那兒,看著他撕完,沒攔,也沒說話。等他們要走了,他才開口。

「陸老闆,賬清了,咱們說點別的。」他說,「三十萬的合同還作數,條件你提。你不簽,你那間直播間連人帶燈,你開個價。」

陸平安站在門口,回頭看著他。

「黃總,燈壞了。」他說,「拿糖粘的,粘不牢。」

「粘不牢我找人修。」

「修好了也不賣。」陸平安說,「我賣茶,賣糖,賣面膜也行,那盞燈不賣。」

黃志強靠回椅背上,看著他,看了一會兒,揮了揮手。竹竿一直站在門邊,從進門到出門,一句話沒說,手背在身後,一直沒碰門框。

走廊裡,有一間直播間的門開著,裡面的燈亮著,補光燈三盞,是那種專業的大燈。甜甜坐在燈前面,正在試妝,看見門口走過去的三個人,手停了一下。

她沒出聲,只是隔著玻璃,衝陸平安豎了一下大拇指,又飛快地放下了,低頭繼續畫眉毛,畫歪了一筆,拿棉籤擦掉重畫。

電梯門關上,竹竿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說:「我剛才一直想捏點什麼。」

「忍住了就行。」老貓說。

回到幸福里,十二點差一刻。

老貓在路上把賬算完了:20,212.7 加上借來的6,790,是27,002.7,轉出去27,000,剩兩塊七。他把這個數發給陸平安,後面跟了一句:合夥第一筆,結清。

陸平安回了一個字:好。

公交車上,他給他媽打了個電話。

那邊接得很快,像是一直把手機攥在手裡。

「媽,表哥那邊的錢,還清了。」

那邊沒出聲。過了一會兒,他聽見他媽吸了一下鼻子,聲音壓得很低:「拿什麼還的?」

「賣茶的錢,還有借的。」陸平安說,「借的是朋友的,寫了欠條,不急。您那五千我沒動,過年給您帶回去。」

「誰讓你帶回來了?」他媽說,「那是給你的。」

「那我過年帶回去,當面給您,您再給我一回。」

他媽在那邊笑了一聲,笑完了又不說話了。公交車過了一個站,報站的聲音響了一遍,她才開口:「腰呢?」

「好了。今天早上坐起來,二十秒。」

「二十秒是快還是慢?」

「快。」陸平安說,「上個月要一分多鐘。」

「那就好。」他媽說,「飯吃了沒有?」

「還沒。」

「那趕緊回去吃。」他媽說完,又補了一句,「替我謝謝你那些朋友。」

掛了電話,老貓坐在旁邊,一直看著窗外,等他掛了,才把頭轉回來:「你媽哭了?」

「沒有。」

「那你哭了?」

「也沒有。」陸平安說,「車上風大。」

竹竿坐在他們後面一排,兩隻手抓著前面的扶手,抓得很輕,一路上都沒敢用力。

小區門口那棵老槐樹底下,站著四個人。

四個人都穿著中山裝,一個藏青,一個灰,兩個深藍,都是老人,頭髮全白了。他們站成一排,手裡什麼也沒拎,看著小區裡那幾棟樓,看得很仔細,像是在數窗戶。

孫桂芬從裡面出來,拎著一個菜籃子,走到他們跟前,問:「您幾位找誰?」

最左邊那個藏青中山裝的老人轉過身來,聲音不高,說得很客氣。

「請問,602是哪一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