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平安回了那條短信，就一個字：好。
老貓說回得太短，陸平安說黃總回得也不長。兩個人對著那個「好」字看了半天，誰也沒想出第二個字來。老貓在白板上那張「二十五號」表格底下另起一行，寫：十一月十八號，上午十點，十七樓。寫完了，又在後面加了一個括號：提前半小時到。
茶的錢是星期四到的。
早上九點，陸平安的手機響了一聲，是平台的結算通知。他沒敢看，把手機遞給老貓。老貓接過去，看了一眼，念：「六百一十二盒，退款十二單，結算六百盒，二十九塊九，扣百分之五服務費，一萬七千零四十三。」
「到了？」
「到了。」
老貓在手機備忘錄上算：3,169.7 + 17,043 = 20,212.7。他把這個數抄到白板上，在下面畫了一道線，寫上27,000，再往下減。
差六千七百八十七塊三。
二百九十盒那一場的錢，要等二十號以後才結。十八號在前頭，二十號在後頭，中間隔了兩天。陸平安盯著那兩個日子看，看得眼睛發酸。
「你那五千呢？」老貓問。
他說的是陸平安他媽走的時候壓在枕頭底下的那個牛皮紙信封。陸平安把它放在衣櫃最上面一層，拿秋衣裹著，一個多月沒動過。
「不動。」
「你媽寫的是網貸先還了。」
「網貸下個月二十五號才扣。」陸平安說，「那五千是她攢的，我過年要原樣帶回去。」
老貓沒再勸，把白板上那個數又描了一遍，描得更黑了。
中午葛青崖來了。他不是聽說了什麼，是來送湯的。保溫桶往茶几上一放，他看見白板，站住了，看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陸平安以為他是走了，二十分鐘以後，樓道裡又響起三下敲門聲，節奏還是那個節奏。葛青崖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進門往茶几上一倒，倒出一堆錢來，有一百的，有五十的，有十塊的，還有幾張皺巴巴的五塊。
「三千九百九。」葛青崖說，「巷口那天賣的，一百盒，三十九塊九，我一分沒動。」
「葛老闆，這是您……」
「借你的。」葛青崖說，「不是給你的。你寫欠條，當面數。」
陸平安蹲在茶几前面數。數了兩遍，三千九百九，一分不差。他寫了欠條，葛青崖看了一遍，疊好，揣進中山裝的內兜裡，又拍了拍。
「湯趁熱喝。」他說，「喝一碗就是一回，你自己記著。」
陸平安喝了，去冰箱門上把「10」劃了，寫上「11」。
葛青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陸平安在後面叫住他。
「葛老闆，這錢您不怕我還不上？」
葛青崖沒回頭。「巷口排隊那天，一百個人買我的糖，吃完了罵我是智商稅。」他說，「那錢是罵出來的，我拿著也不香。你拿去還一張欠條，它就香了。」
「那要是我還不上呢？」
「還不上就繼續欠著。」葛青崖說，「賬只能用賬還，這話我頭一回見你就說過。錢的賬也一樣，拿一張欠條去還另一張欠條。你欠我，比你欠他強。」
他拉開門走了，樓道裡的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葛青崖走了以後，老貓在白板上減：6,787.3 − 3,990 = 2,797.3。
下午孫桂芬上來收她那個印泥，一眼就看見了白板上那個數。她站在那兒，戴上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念完了問：「小陸，這是差的？」
陸平安本來想說不是，可那個數就在那兒，三個人都看得見。
「差的。」
孫桂芬沒說話，下樓去了。過了半個鐘頭，她又上來，手機舉到陸平安眼前，屏幕上是一張轉賬記錄：兩千，備註寫著「借小陸，過年還」。
「我自己的錢。」孫桂芬說，「我們家老頭不知道，你也別跟他說。」
「孫姨，您……」
「你寫欠條。」孫桂芬說，「我跟葛老闆學的。」
她說完了，又把老花鏡摘下來，往衣兜裡一揣，加了一句：「利息不要，過年給我們舞蹈隊直播一場，讓全國人民看看我們跳得多好。」
2,797.3 − 2,000 = 797.3。
這個數老貓沒讓陸平安寫。他自己拿筆在底下寫了個800，旁邊寫：乙方借甲方，另算，按協議第四條。寫完了，打開手機，轉了八百過去。
「你哪來的八百？」陸平安問，「那個班你不是沒去上嗎？」
「上家公司的賠償金還剩點。」老貓說，「本來是留著考公報名費的，那個名我媽給我退了，報名費退回來了。」
陸平安看著手機上那條轉賬，八百，備註寫著兩個字：合夥。
他寫了第三張欠條。三張欠條擺在茶几上，葛青崖的三千九百九，孫桂芬的兩千，毛建國的八百，一共六千七百九。
白板上最後一個數是：+2.7。
「多出兩塊七。」老貓說，「夠買兩瓶水。」
「我不能喝水。」陸平安說，「還剩三回。」
星期五，沈薇打來一個電話，是用她自己的號碼打的。她說她已經從協辦撤下來了，案子周明一個人跟，這個電話跟案子沒關係。
「十八號你去十七樓，錢別帶現金。」她說，「走銀行轉賬，備註寫清楚是還哪張欠條的，轉之前讓他把原件拿出來給你看，你拍下來。帶個人去，最好是跟這事沒關係的。」
「帶誰？」
「你自己想。」沈薇說，「我不能去。」
她掛了電話。陸平安拿著手機，想了一會兒，抬頭看了一眼對門。
松老先生的門關著。這一個禮拜，他每天早上在陽台上站一會兒，看看602的窗戶，然後進屋，一整天不出聲。有一回陸平安送湯過去，看見他坐在床邊，膝蓋上放著一本舊書，書沒翻開。
星期六上午，竹竿來了。
他進門照例彎了一下腰，身上還是那件灰白橫條紋衛衣，手裡拎著兩袋橘子，說是蔡婷讓帶的。他把橘子往茶几上一放，看見那三張欠條，又看見白板上那個+2.7，臉一下子漲紅了。
「平安哥，你缺錢怎麼不跟我說？」
「已經不缺了。」陸平安指了指白板，「還多兩塊七。」
竹竿從兜裡掏出手機，非要轉五百，陸平安不收，兩個人推來推去，推到最後竹竿把手機往兜裡一揣，說：「那我總得幹點什麼。」
陸平安看著他。一米八五，進門要彎腰，跟這張欠條一點關係都沒有，跟星耀也一點關係都沒有。
「十八號上午，你請得了假嗎？」
「請得了。」竹竿說，「幹什麼？」
「跟我去一趟十七樓，站著就行。」陸平安說，「什麼都不用說，人家要是推我，你別推回去。」
「我現在推人，人會飛出去。」竹竿認真地說，「我上個月扛冰箱，把樓梯扶手捏彎了一截，物業讓我賠了三百。」
「那你更不能推。」
竹竿點頭，把這件事記在手機上，記完了念給他聽：十八號，九點半，星耀樓下，不推人。
老貓在旁邊補了一句：「也別捏扶手。」
竹竿又加上了。
星期一晚上，十一點多，樓下的聲控燈亮了。
陸平安聽見腳步聲，一步兩個台階，上到六樓，停在601門口，沒敲601，轉過來敲了602。
他開門，小滿站在門口，帆布包還背在身上，臉上全是灰，像是剛下火車就一路跑過來的。
「陸道友。」小滿喘著氣說，「長老們說要下山。」
「下山幹什麼？」
「看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