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
陸平安說完這兩個字,自己都覺得太輕了,又補了一句:「一萬二,比你原來那家還多兩千。」
「多一千五。」老貓說,還背對著他,「原來那家一萬零五,扣完社保到手八千出頭。」
「那也多。」
「多。」
兩個人就這麼一個站著一個坐著,說了一串「多」,誰也沒往下說。過了一會兒,老貓轉過身來,把白襯衫的釦子從上往下解了兩顆,說了句「我去洗澡」,就進了衛生間。水聲響了很久。
陸平安坐在電腦前面,把後台的訂單又看了一遍。二百一十單,地址從臨江排到新疆。他看著看著,想起老貓說過,等他當上合夥人,就給這些訂單做一張地圖,一單一個點,點多的地方用紅色。
那張地圖到現在也沒做。
星期六一早,兩個人去快遞點發貨。二百一十單,一單兩塊八,五百八十八。老貓掃碼付的錢,付完了,把小票拍了一張,存進「測試用例」,然後跟往常一樣,在手機備忘錄上記:3,757.7 − 588 = 3,169.7。
「你下週一入職,這個賬以後誰記?」陸平安問。
老貓沒答,把手機揣回兜裡,蹬上三輪。
回到602,陸平安沒進屋,先去了白板前面。
白板正面是六條規則,底下是那張「二十五號」表格,表格旁邊是老貓昨天寫的那張單子,五條,第一條底下三道線。他拿板擦把那張單子擦了,擦得乾乾淨淨,然後拔開筆帽,在空出來的地方寫字。
他寫得很慢,有的字寫錯了,擦掉重寫。
老貓把三輪鎖好,上樓,一進門就看見了。白板上寫的是:
合夥協議(草稿)
甲方:陸平安
乙方:毛建國
一、直播間、店鋪、所有賬目,甲乙雙方共同經營。
二、利潤五五分。虧了也五五分。
三、甲方負責說話,乙方負責不讓甲方亂說話。
四、那張二十七的欠條,甲方自己還,跟乙方沒關係。
五、燈的事,兩個人都知道,對外兩個人都不說。
老貓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這是我那天寫的。」他說,「第三條是我寫的,原話。」
「我記得。」陸平安說,「你那天寫完了,我說等我不禿了再談。」
老貓抬頭看了一眼陸平安的腦袋。那腦袋上的頭髮是那盞燈給的,到現在也沒掉,比他自己的還密。
「你現在不禿了。」
「所以現在談。」陸平安說,「一萬二是穩的,每個月到手,有社保,你媽那邊也好說。我這兒什麼都不穩,茶賣完了不知道下回賣什麼,燈修好了不知道還能不能用,十八號那天還不知道能不能湊上。你要去,我送你,那件襯衫我給你熨。」
「你會熨?」
「我在賣場站了三年櫃台,天天穿工裝。」陸平安說,「熨得比你好。」
老貓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白襯衫。昨天熨的,今天領子就塌了,袖口還蹭了一道黑,是在快遞點扛箱子的時候蹭的。他拿手指搓了兩下,沒搓掉。
「那你昨天怎麼不早說?」
「你昨天也沒問我。」陸平安說。
老貓沒說話,走到白板前面,拿起另一支筆,在第四條後面加了幾個字。陸平安湊過去看,加的是:「乙方借甲方的,另算。」
「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那二十七跟我沒關係,可我能借你。」老貓說,「借你也得寫欠條,利息按銀行的算。」
「那你那一萬二呢?」
老貓又提起筆,在白板最底下寫:「乙方放棄一萬二。」寫完了,看了一會兒,把「放棄」擦了,改成「不要」。
「放棄聽著像虧了。」他說,「不要,是我自己不要。」
陸平安看著那兩個字,喉嚨裡堵了一下。他想說點什麼,張嘴的時候,老貓已經轉身去了陽台,把手機掏出來了。
「你幹嘛?」
「給我媽打電話。」老貓說,「這種事要先打,打晚了我就不敢了。」
陽台的門沒關,陸平安在屋裡聽得清清楚楚。
「媽,我那個面試過了。……對,一萬二。……我不去了。……您先別喊,聽我說完。我跟我室友合夥了,簽了協議的。……就是那個賣茶的。……對,被裁的那個。……媽,兩個被裁的湊一塊兒,是不叫創業,可我們湊一塊兒以後,他賣了六百一十二盒茶,昨天又賣了二百九十盒,後台是我搭的,數是我算的,罵人的是我拉黑的。……孫姨拉黑的也算我們的。……考公我不考了,那個名您給我退了吧。……姑娘我也不見了,您跟人家說,我在忙。」
那邊說了很久,老貓一直「嗯」,嗯到後來不嗯了,只聽著。
最後他說了一句:「過年我回去,帶著協議給您看,協議上有我的名字,乙方。」
他掛了電話,回到屋裡,臉有點紅,說是陽台上風大。
「你媽怎麼說?」
「先罵了二十分鐘。」老貓說,「罵完了問我,你那個合夥人,現在還禿不禿。」
陸平安笑出了聲。
老貓把白板上那份草稿用手機拍了下來,又拿A4紙一條一條抄了兩份,連「不要」旁邊擦掉的那一塊白印子都照著畫了個框。兩個人坐在茶几兩邊,一人一份,簽了名字,按了紅手印。印泥是孫桂芬的,她平時拿來蓋舞蹈隊的收據。
簽完了,老貓又打開電腦,說要給那家公司回郵件。
他寫了一行,刪了,又寫了一行,又刪了。陸平安坐在旁邊看,看他刪了五回,終於忍不住了:「你寫個謝謝不就行了?」
「不行。」老貓說,「人家一天給我面了三輪,技術負責人晚上七點半還在線上,我不能就回個謝謝。」
「那你寫什麼?」
老貓想了一會兒,打了一段:感謝貴司的認可,經過慎重考慮,我決定不接受這次的offer。原因是我已經有一份工作了,職位是合夥人,公司目前兩個人,主營業務是賣茶,經營狀況不穩定,但賬是我算的。祝貴司一切順利。
「最後那句刪了。」陸平安說。
「哪句?」
「賬是我算的。」
「不刪。」老貓說,「這是我這一個月幹得最明白的一件事。」
他點了發送。過了二十分鐘,那邊回了:收到,理解,祝創業順利,以後有機會再合作。署名是那個技術負責人,後面還附了一句:你們那個直播我昨天看了,場控拉黑挺快的。
老貓把這封郵件也截了圖,存進「測試用例」。
然後陸平安去廚房泡了兩杯茶,就是那個決明子荷葉山楂玫瑰花,茶牆上剩的三十一盒裡拆了一盒。
「這盒算誰的?」老貓問。
「五五分。」
他端起杯子,跟老貓碰了一下,喝了。冰箱門上的便簽紙,他自己走過去,把「9」劃掉,寫上「10」。
「還剩四回。」老貓說,「這賬我記。」
「剩下那三十盒別賣了。」陸平安說,「孫姨要,我沒答應。留著,萬一有人收到壓碎了要補發,手裡得有貨。」
「這條我同意。」老貓說,「寫進協議第六條。」
他剛拿起筆,手機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不是他的,是陸平安的。
陸平安拿起來看,是一條短信,號碼他存過,存的名字是「黃總」。
「陸老闆,十八號上午十點,星耀十七樓,帶錢。欠條原件我帶著。晚一分鐘,按欠條辦。」
老貓湊過來看完,把筆放下了,第六條還沒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