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
陸平安那天晚上就是這麼答的,就一個字。老貓捏著白板筆站在那兒,等了半天,等來這一個字,筆帽「啪」地扣上了。
「你就說個去?」
「不然說什麼?」陸平安說,「人家期待您的到來。」
老貓沒再說話,那天晚上把他那件壓箱底的白襯衫翻出來,泡在盆裡洗了,第二天又熨了一遍,熨斗是跟對門借的。松老先生聽說是去面試,把熨斗遞過來的時候說了一句:「領子先熨。」
星期五早上八點,老貓穿著那件白襯衫站在門口換鞋,換完了,又回來把頭髮梳了一遍。
「晚上我不一定能回來。」他說,「HR說一面過了,下午有二面,二面過了,晚上七點半還有個終面,跟他們技術負責人視頻。」
「一天面三輪?」
「他們急著要人。」老貓說,「你晚上的直播怎麼辦?」
「我自己播。」
「後台你會看嗎?」
「我會看。」
「發貨單你會打嗎?」
「明天再打。」
老貓站在門口,看著他,看了一會兒,又回到客廳,在白板上寫了一張單子:一、開新燈,別開舊燈;二、只說配料、泡法;三、喝水記賬;四、九點半前下播;五、有事打電話,不接就發消息。寫完了,在第一條底下畫了三道線。
「去吧。」陸平安說,「再不去你那件襯衫要皺了。」
老貓走了。走到樓下,又打了個電話上來:「舊燈的插頭我拔了,放在紙箱裡了,你別插。」
「知道了。」
晚上七點四十,孫桂芬上來了。
她是陸平安叫來的。老貓不在,後台沒人看,他一個人又要說話又要看公屏又要看訂單,手機屏幕那麼小,他怕看漏。孫桂芬一聽說是當「場控」,比上回PK還激動,專門換了一件紅毛衣,說是上鏡。
「孫姨,您不用上鏡,您坐在鏡頭外面。」
「坐在外面也得穿好看點。」孫桂芬說,「萬一你一扭頭,把我拍進去了呢?」
陸平安給她看了一遍後台,教她怎麼看訂單,怎麼看公屏,怎麼把罵人的拉黑。孫桂芬學得很快,學到拉黑那一步,眼睛都亮了。
八點整,陸平安打開了新燈。
燈圈亮起來,白光很勻,乾乾淨淨,一個點也沒有。他坐到燈前面,按下了開播。
人數比上回少,進來兩千多,慢慢漲到五千。公屏上有人問燈:「主播換燈了?」「那盞炸了的燈呢?」「新燈沒有上回那盞好看。」
「上回那盞送去修了。」陸平安說,「這盞新的,五十九,亮是亮,說什麼都不算數。」
公屏上刷了一排問號。有人說:「什麼叫說什麼都不算數?」
「就是我說什麼你們都別信。」陸平安說,「茶,決明子、荷葉、山楂、玫瑰花,一盒二十包,二十九塊九,好喝。這幾句是真的。」
有人笑了。孫桂芬坐在鏡頭外面,舉起一張紙,紙上歪歪扭扭寫著兩個字:好喝。這是她跟老貓學的。
第一單還是「桂芬廣場舞」,三盒。她拍完了,衝陸平安擠了擠眼睛。
八點半,八十盒。九點,一百七十盒。
八點五十,公屏上冒出來一個新號,頭像是灰的,名字是一串數字,一連發了三條:「欠債主播還有臉賣貨」「問問他欠了公司多少錢」「十八號還不上就去法院見」。
陸平安看見了,嘴角停了一下。他還沒想好怎麼接,孫桂芬已經把手機舉到眼前,戴上老花鏡,手指頭在屏幕上點了一下,又點了一下。
那個號沒了。
過了半分鐘,又一個灰頭像的號進來,名字也是一串數字,剛打了「欠債」兩個字,孫桂芬又點了一下。
又沒了。
她把老花鏡往下一推,衝陸平安豎了一個大拇指,嘴型說:拉黑了。那表情跟她上回拍黑色轎車車頂的時候一模一樣。
陸平安忍著沒笑,對著鏡頭說:「剛才有兩位朋友走了,咱們不送。」
公屏上有人問:「什麼情況?」「有黑子?」「場控好快。」
「我們場控,」陸平安說,「六十多了,跳廣場舞的,手比誰都快。」
孫桂芬在鏡頭外面又舉起那張紙,這回翻到背面,背面寫的是:謝謝。
九點差兩分,公屏上滑過去一條,頭像是一隻柯基,就三個字:「我轉了。」後面跟著進來一撥人,人數一下從五千漲到了七千。陸平安沒點名,只說:「謝謝轉發的朋友。」那條消息很快被刷上去了,他也沒再找。
有人在公屏上刷:「主播你說一句能瘦啊,說了我買十盒。」
陸平安看著那行字,嘴張了一下,沒出聲。他知道說了也不算,新燈底下說什麼都不算,可那幾個字到了嘴邊,他還是嚥回去了。那張責令改正通知書還壓在電腦底下,他說一句能瘦,不管燈認不認,市場監管局是認的。
「說不了。」他說,「說了我就得去見我的老朋友。」
「什麼老朋友?」
「市場監管局的。」
公屏上又是一排哈哈哈。
九點十分,他渴了,渴得說話嗓子都劈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杯,又看了一眼冰箱的方向,冰箱門上那張便簽紙寫著「8」。
他端起杯子,喝了。
孫桂芬在鏡頭外面看著他喝完,舉起手機,對著屏幕念:「小陸,老貓發消息,問你喝了沒有,喝了幾回。」
「告訴他,九。」
孫桂芬一個字一個字地打:九。發出去以後,她小聲問:「九是什麼意思?」
「喝水的次數。」陸平安說,「他在算我一天喝幾回水。」
「這有什麼好算的?」
「他是做技術的。」
孫桂芬點點頭,好像這就說得通了。
九點二十五,二百八十盒。陸平安看了一眼白板上那條「九點半前下播」,又看了一眼後台。訂單還在進,比上回慢,一分鐘三四單。
「家人們,」他說,「最後五分鐘。這回是真的五分鐘。」
有人刷:「上回你也這麼說,最後燈炸了。」
「這回燈是新的,炸不了。」陸平安說,「我室友不在,他回來看見我播超了,我就炸了。」
九點半,二百九十盒。他按了下播。
新燈還亮著,他伸手把它關了。燈圈暗下去,乾乾淨淨,什麼也沒有。他坐在那兒,盯著那盞新燈看了一會兒,又扭頭看了一眼牆角那個紙箱。紙箱上翻過面的空白朝外,裡面是那盞包著手絹的舊燈,插頭拔了,放在旁邊。
孫桂芬把後台的數報給他:二百九十盒,二百一十單,八千六百七十一塊。
「茶還剩多少?」
孫桂芬扭頭看了看茶牆。那面牆已經矮到膝蓋了。
「三十一盒。」她說,「小陸,這三十一盒別賣了,我全要了,給我們舞蹈隊一人一盒,過年發。」
「孫姨,二十九塊九……」
「我給你三十。」孫桂芬說,「零頭不用找。」
陸平安笑了,笑完了,又去冰箱前面站了一會兒,沒喝。
十點半,門開了。
老貓站在門口,白襯衫的領子已經皺了,頭髮也亂了,手裡攥著手機,攥得很緊。他看了一眼關著的新燈,看了一眼牆角的紙箱,看了一眼白板上那張單子,最後看著陸平安。
「怎麼樣?」陸平安問。
老貓沒馬上答。他換了鞋,走到客廳,在白板前面站住,背對著陸平安。
「他們要我了。」他說,「月薪一萬二,下週一入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