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黑色轎車,星期二早上停到了幸福里門口。
是小滿先看見的。他六點半出門跑早餐單,騎著電動車經過小區大門,看見門口的臨時停車位上停著一輛黑車,車窗貼著膜,發動機開著,排氣管往外冒白氣。他騎過去,又騎回來,在車窗外面看了一眼,然後騎回七號樓,上六樓敲門。
「陸道友,」他喘都不喘,「門口那輛車,司機我認識。上回推輪椅那個。」
陸平安正站在冰箱前面,手裡端著一杯水,猶豫要不要喝。他把水放下了。
「他在幹什麼?」
「吃包子。」小滿說,「車裡全是包子味。」
老貓把昨天沈薇那兩條消息又翻出來看了一遍,看完了說:「跟著她的,也跟著你。」
「跟著我幹什麼?我天天在家。」
「所以人家吃包子。」
七點,孫桂芬帶著舞蹈隊從大門口跳早操回來,路過那輛車,聽小滿在樓道裡說了兩句,轉身就走過去了。陸平安趴在六樓窗戶上往下看,看見孫桂芬站在那輛車的駕駛座旁邊,敲了敲車窗。車窗降下來一半,裡面那張臉陸平安認得,就是上回來接他的司機。
離得遠,聽不見說什麼。陸平安只看見孫桂芬彎著腰,一隻手搭在車頂上,說了好一會兒,司機一直在點頭。後來孫桂芬直起腰,那隻手在車頂上拍了一下。
車晃了一下。
司機的臉白了。他把車窗搖上去,發動車,倒出停車位,開走了,開得很快,轉彎的時候差點蹭到門口的垃圾桶。
孫桂芬拍了拍手,回頭衝舞蹈隊的姐妹們說:「接著跳。」
陸平安從窗戶上退回來,看著老貓。
「她拍了一下車頂。」
「我看見了。」老貓說,「車頂癟了沒有?」
「沒看清。」
「沒癟就好。」老貓說,「癟了要賠,賠起來比那張欠條還貴。」他拿手機對著樓下那個空了的停車位拍了一張,存進了「測試用例」。
後來孫桂芬上樓送油條,陸平安問她跟司機說了什麼。孫桂芬說:「我說,小夥子,這小區住的都是老人,你天天在門口打著火,尾氣熏人,再停這兒,我讓我們舞蹈隊二十個人天天圍著你的車跳。他說他是給老闆幹活的,我說那你讓你老闆來,我們跳給他看。」
「就說了這些?」
「還說了一句。」孫桂芬把油條放下,「我說,你老闆要是再跟著那個穿灰衣服的姑娘,我就不跳了。」
陸平安愣了一下:「您怎麼知道他跟著沈薇?」
「我不知道。」孫桂芬說,「我就這麼一說。他臉白成那樣,那就是了。」
上午十點,小滿要走了。
他今天不跑單,請了一天假。對門的門開著,他在門口換鞋,腳邊放著一個帆布包,包裡鼓鼓囊囊的。松老先生站在他身後,捧著保溫杯,穿著那雙大了一號的拖鞋。
陸平安扶著門框站在對門口。他今天比前幾天好一點,能站十分鐘不用扶東西了,可他還是扶著。
「坐綠皮車?」他問。
「K字頭的,臨江到山腳下那個站,八個鐘頭。」小滿說,「便宜,一百零三。」
「包裡是那三盒?」
小滿看了一眼師父。松老先生點了點頭。
「三盒。」小滿說,「師父拿布包了三層,讓我抱著睡,別放行李架上。」
「回去給長老們?」
「給長老們。」松老先生說,「吃不吃,給誰吃,長老們商量。我不在山上,我不替他們定。」
「您真的不回去?」
「不回。」松老先生喝了一口保溫杯裡的水,眼睛看著陸平安身後那扇門,次臥的門開著,書桌上那盞燈包著手絹,擱在紙箱上,「我在這兒,看著那盞燈。」
陸平安沒接話。
松老先生又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修過了?」
「修過了。」
「拿什麼修的?」
陸平安想了一下:「糖。」
松老先生的手在保溫杯上停了一下。他沒說話,眼鏡片上反著樓道窗戶的光,看不清眼神。過了一會兒,他慢慢點了點頭。
「還是那個法子。」他說。
「什麼法子?」
「沒什麼。」松老先生轉身進屋了,「小滿,車票帶了沒有?」
小滿從兜裡掏出身份證晃了晃:「現在不用紙票了師父,刷身份證。」
「那身份證帶了沒有?」
「我剛晃給您看了。」
小滿把身份證揣好,背起包,走到樓梯口,又回過頭來,小聲問:「師父,長老們要是問燈,我怎麼說?」
松老先生在屋裡沒露面,聲音隔著門傳出來:「照實說。亮了兩個,斷過一回,拿糖粘的,能撐一個鐘頭。」
「那要是問陸道友呢?」
屋裡停了一會兒。
「就說,」松老先生說,「他不賣。」
小滿衝陸平安咧嘴笑了一下,像是這句話是替他說的,然後一步兩個台階下樓去了。
樓道裡的聲控燈一層一層亮下去,亮到一樓,滅了。
中午,老貓的手機又響了。
屏幕上還是那兩個字:老媽。老貓看了一眼,這回沒按靜音,接了,開著免提,放在白板底下的槽裡,一邊聽一邊往白板上寫運費。
「毛建國,你上回說忙,忙完了沒有?」
「沒有。」
「你忙什麼?」
「創業。」
「創什麼業?跟誰創?」
「跟我室友。」老貓說,「您在熱搜上見過的。」
那邊停了一下,然後老貓他媽的聲音大了起來:「就那個賣茶的?那個上熱搜的?你表舅說了,那小夥子也是被裁的,賣場關門了才去直播的,你們兩個被裁的湊一塊兒,那叫創業?」
老貓沒吭聲,在白板上寫錯了一個數,又擦掉。
陸平安在床上聽著,聽到「賣場關門」四個字,想起了今年夏天。他在臨江新區那個家電賣場站了三年櫃台,賣空調和洗衣機,業績在組裡排第二。賣場二樓那一整層後來租給了一家做直播電商的公司,家電區縮到一樓半層,他們那個櫃組六個人,一個通知下來,全走了。他走的那天把胸牌摘下來揣在兜裡,到現在還在抽屜裡放著。
他後來去直播,一半是因為賣場二樓那家公司天天在招人,招的都是會說話的;另一半,是表哥那兩千盒茶。
「阿姨,」陸平安衝著白板的方向說,「是我拉他的。」
那邊停了一下:「你是那個小陸?」
「是我。」
「小陸,阿姨不是說你。」老貓他媽的聲音軟了一點,「阿姨就是著急,他眼看就三十了,工作沒有,對象也沒有。我們這邊考公報名下個月截止,我給他報了,他不去。我給他找了個姑娘,人家是老師,他也不見。」
老貓伸手把免提關了,拿起手機走到陽台上。陸平安聽見他在陽台上說「我知道」「我自己會看」「您別給我報了」。
他回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有點怪。他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還亮著,是一封郵件。
「什麼?」
「面試邀請。」老貓說,「上個月投的,我都忘了。一家做電商軟件的,臨江的,要後端。」他把手機推過來,「這週五,上午十點。」
陸平安看著那封郵件。郵件抬頭是公司的標誌,最後一行寫著:期待您的到來。
老貓站在那兒,手裡還捏著那支白板筆,筆帽沒蓋,看著陸平安,等他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