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上八點二十，科長的桌上多了一封律師函。
沈薇進辦公室的時候，周明已經在了，保溫杯擰開了，枸杞還沒放，他沖她抬了抬下巴，又朝科長那間辦公室努了努嘴。
「星耀優選的。」周明壓低聲音，「律師親自送來的，七點五十就在樓下等著了。」
「說什麼？」
「說你。」
沈薇把包放下，沒坐，直接去敲了科長的門。
科長坐在桌子後面，眼鏡推到了額頭上，手裡捏著那封函，第一頁已經看完了，在看第二頁。他看見沈薇，沒讓她坐，把函推過來。
函寫得很規整，抬頭是一家律師事務所的名字，落款是星耀優選電子商務有限公司的委託代理人。正文三條。第一條，執法人員沈薇曾於十月十八日晚，在當事人以外的第三方主播陸平安的直播間，以私人賬號「薇」購買葛記山楂糖丸一盒；第二條，沈薇與陸平安存在私下往來，曾多次出入其住所；第三條，本案投訴材料由陸平安遞交，沈薇本人接收。據此，懷疑承辦人員與案件存在利害關係，可能影響公正執法，申請其回避。
後面附了兩張截圖。一張是那天晚上直播間的公屏，「薇」的頭像下面一行字：已下單。另一張是幸福里七號樓樓下，一個穿灰色衛衣的人走進單元門的背影，照片拍得很糊，看得出是偷拍的。
沈薇看著那張背影照，看了很久。是她，是那天晚上她去試潤唇膏。
「有這回事？」科長問。
「有。」
「哪條有？」
「三條都有。」沈薇說。
科長沒說話，把眼鏡從額頭上拿下來，戴好，看著她。
沈薇從自己的文件夾裡抽出一張紙，雙手放在科長桌上。
是一份情況說明，手寫的，兩頁，落款日期是十月二十八日，晚上十一點四十。那是投訴材料送到局裡的那天晚上，也是她只睡了四個小時的那一晚。
「我在接收投訴材料的當天晚上寫的。」沈薇說，「第二天早上上車之前，交給了周老師，周老師簽了收。」
科長拿起來看。
情況說明寫得很清楚。十月十八日，她以個人身份購買葛記山楂糖丸一盒，購買後未拆封，已作為證物交局裡送檢，有交接記錄。十月二十三日，她以個人身份向陸平安購買潤唇膏一支，九塊九，自用。她與陸平安在十月二十二日已結案的那起案件中，是承辦人員與當事人的關係。本次投訴的權利人是葛記糖果廠，被投訴方是星耀優選和宏順食品，陸平安不是當事人。她認為自己與本案不構成利害關係，但因為有上述往來，主動申報，請求只擔任協辦，不參與案件的處理決定。
最後一行寫著：如領導認為需要，本人申請回避。
科長看完，翻到最後，看見周明的簽名，簽在右下角，簽得很小，後面寫了個日期，十月二十九日早七點半。
「老周。」科長衝外面喊了一聲。
周明端著保溫杯進來了，枸杞已經放進去了，在杯子裡打著轉。
「這個你簽收的？」
「我簽收的。」周明說，「那天早上在車上，她給我的時候我還說，小沈你寫這個幹什麼，人家又沒告你。她說，等人家告了再寫，就晚了。」
科長看了沈薇一眼，又看了周明一眼，把那份情況說明放在律師函上面，壓住了。
「那天現場檢查，誰主辦？」
「我。」周明說，「筆錄、查封決定書，主辦人簽的是我的名字。決定書是小沈當場宣讀、送達的，她是協辦，記錄、拍照、對證照也是她。」
「後面的處理意見呢？」
「還沒出。」
「那就你出。」科長說，「小沈協辦，不參加處理意見的討論，不簽處理意見。」他把律師函折起來，「我給他們回函。申報在前，投訴在後，承辦安排合規，回避申請不予支持。」
他把那張背影照抽出來，單獨放在一邊，用手指點了點。
「這張我也寫進去。」他說，「執法人員下班時間被人跟拍，照片出現在當事人的律師函裡。我要問一句，誰拍的，怎麼拍的，拍來幹什麼。」
「他們會說是路人拍的。」周明說。
「那就讓路人來局裡說一說。」科長說，「我們這兒椅子多。」
他頓了頓，看著沈薇：「你那盒糖，送檢結果是糖？」
「是糖。」
「你那支潤唇膏呢？」
沈薇停了一下：「好用。」
周明在旁邊嗆了一口枸杞水。
沈薇從科長辦公室出來，坐回自己的工位，打開電腦，屏幕上是星耀優選那個案子的文件夾。她看了一會兒，把文件夾拖到了一邊，打開了另一個案子，一家超市的過期酸奶。酸奶的照片是上週拍的，三排貨架，生產日期被人用標價簽蓋住了一半，她拿指甲摳開過，摳得指甲縫裡全是膠。
周明端著保溫杯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沒走。
「你還看那個主播嗎？」他問。
「看。」
「我閨女昨天說，他上週四晚上播了三個鐘頭，最後燈炸了。」
沈薇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我閨女說，她買了兩盒茶。」周明說，「喝了，沒瘦，挺好喝。」
「嗯。」
「你別這麼看我。」周明說，「我是說，那個主播，挺實在的。」他喝了一口枸杞水，又喝了一口，「這個案子我來辦，辦完了，你想怎麼看他的直播，就怎麼看。辦完之前，你別往他家跑了。」
「我知道。」
「那張背影照，」周明說，「是有人跟著你拍的。」
沈薇抬頭看他。
「星耀那邊的人。」周明說，「小沈，咱們這行，有人跟著你，是你辦的事有人怕了。」他把保溫杯擰上，「怕了的人，什麼都幹得出來。」
他回自己的座位去了。
沈薇坐在那兒，看著屏幕上那盒過期酸奶的照片，看了很久，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中午，她去樓梯間，拿出手機。她和陸平安的聊天記錄停在上週四，最後一條是她上週三發的：已查封，已立案。
她打了一行字，刪了，又打了一行，又刪了。打到第三遍，她沒再刪，按了發送。
「我申報了，這個案子我退成協辦，不參與處理。以後這個案子的事，你別跟我說，也別讓葛老先生找我。有事找周老師。」
發完了，她想了想，又補了一條。
「這段時間，別讓人拍到我們。」
兩分鐘以後，手機震了。
「好。」
又過了一會兒，第二條：「那盒糖，是我那天晚上吼出來的。連累你了。」
沈薇看著這一行，打了五個字：不是你連累。她盯著那五個字看了一會兒，一個一個刪掉了，什麼也沒回。她想起那天晚上自己坐在電腦前面，看著直播間那三百個號刷那些難聽的話，看著那個主播漲紅了臉，自己的手指頭已經按在了付款鍵上。那時候她以為自己買的是一盒證據。
她把手機揣回兜裡，站在樓梯間的窗戶前面，往下看。樓下是市場監管局的院子，停著幾輛車，有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院門外面的馬路邊上，沒熄火，車窗貼著膜，看不見裡面。
她看了它一會兒。那輛車也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