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鄭在星耀樓下的台階上抽了半根煙,又把剩下的半根掐了,塞回煙盒裡。
「你不是不抽煙嗎?」老貓問。
「不抽。」小鄭說,「我買了壯膽的。」他把煙盒揣回兜裡,又拿出來,遞給陸平安,「陸哥你要嗎?」
「我也不抽。」
小鄭就又揣回去了。
星期六上午九點半,寫字樓門口沒什麼人,保安在崗亭裡看手機。陸平安是跟著來的,老貓不讓,說他走兩站地都喘,陸平安說我就在樓下坐著,不上去。最後三個人一起坐的公交,小鄭一路上把那個文件夾抱在懷裡,抱得很緊,緊得文件夾的塑料殼都彎了。他抱完了才想起來自己現在沒那麼大勁了,鬆了一下,又抱緊了。
「裡面有什麼?」老貓問。
「交接單。」小鄭說,「我昨晚寫的,三百個號,每個號的註冊時間、手機號、密碼、現在的狀態,全寫上了。狀態那一欄,三百個都寫的『已封禁』。」
「還有呢?」
小鄭沒說話,打開文件夾,從最底下抽出一張紙,是一張打印出來的截圖,上面是一張審批單,申請事由:購買直播間互動賬號三百個,金額:兩千元,審批人一欄簽著一個大大的「黃志強」。
陸平安認得這張。上回在家,小鄭交給他的就是這張截圖。
「我留了一份。」小鄭說,「上回給你的是原圖,這張是我自己存的。」
他把那張紙放回最底下,合上文件夾,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我上去了。」
「要我陪你嗎?」老貓問。
「不用。」小鄭說,「我自己的事。」
他走進寫字樓,在閘機前面刷了一下工牌,閘機響了一聲,沒開。他又刷了一下,還是沒開。保安從崗亭裡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打了個電話,過了兩分鐘,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人從電梯裡出來,給他刷開了閘機。
陸平安認出那個年輕人,是上回黃總辦公室裡叫「小李」的那個。
小鄭跟著小李進了電梯。電梯門關上了。
陸平安和老貓坐在台階上等。等了二十分鐘,老貓刷了一遍手機,等了四十分鐘,老貓又刷了一遍手機,刷到一條嗨購的系統通知,是給陸平安的大號發的,他把手機遞過來。
「你看。」
通知標題是:直播間禮物收益審核結果。
「您好,您於十月二十一日直播中收到的禮物收益經審核,部分禮物存在異常送禮行為,涉及賬號已依規處理,相應收益不予結算。其餘禮物收益已解凍,主播分成一千五百一十四元,將於今日結算至您的賬戶。」
陸平安看了兩遍。
「十月二十一日是PK那天。」老貓說,「三百個號送的那三千,扣了。孫姨她們送的、竹竿送的、新粉送的,還給你了,對半分,一千五百一十四。」
「對半分?」
「平台抽一半。」老貓說,「規矩。」
陸平安把手機還給他,抬頭看了看十七層。十七層的窗戶反著光,什麼也看不見。
「所以那三百個號,」他說,「是因為PK那天給我刷禮物才被封的。」
「小鄭讓它們『手滑』的。」老貓說,「手滑了一回,平台記住了。」
十點四十,小鄭從寫字樓裡出來了。
他走得很快,走到台階上才停下來,站了一會兒,大口大口地喘氣,臉是白的,額頭上全是汗。老貓站起來扶他,他擺擺手,自己在台階上坐下了。
「怎麼樣?」
「交了。」小鄭說。
「他說什麼了?」
小鄭緩了半天,從兜裡又摸出那盒煙,抽出一根,拿在手裡,沒點。
「他看了交接單,看到『已封禁』那一欄,問我是不是我自己舉報的。」小鄭說,「我說不是,是PK那天的禮物審核。他不信,把交接單摔在桌上,說三百個號兩千塊,讓我賠。」
「你賠了?」
「我把那張審批單拿出來了。」小鄭說,「我說,黃總,這是您簽字批的。買號本身就違規,平台封了,您讓我賠,那這張單子我也只能交給人事,讓公司看看是誰批的。」
老貓吹了一聲口哨。
「然後呢?」
「然後他看了我很久。」小鄭說,「看完了,從抽屜裡把我那封辭職信拿出來,簽了字,扔給我,說『滾』。」
他把煙放回煙盒裡,從文件夾裡抽出那封辭職信,上面有黃志強的簽名,簽得很潦草,最後一筆劃破了紙。
「我出來的時候,」小鄭說,「在走廊裡碰見甜甜姐。她跟我說,今晚那場改了,不賣那個了,賣面膜。」
「那一萬盒呢?」
「封了,貨出不來。」小鄭說,「黃總想換一家廠重新做,盒子也沒了,那一萬個盒子都封在宏順。他今天上午一直在打電話,打到一半罵了一句,說哪兒都找不到能一個禮拜出一萬盒的。」
陸平安看著那封辭職信,看著那道劃破的最後一筆,忽然有點想笑。他想起小鄭第一次來家裡的時候,捧著一兜橘子,說自己一天捏碎了三部手機;想起他抱著一瓶擰不開的礦泉水哭。現在他手裡攥著一封簽了字的辭職信,坐在星耀樓下的台階上,手抖得比那天還厲害。
「以後幹什麼?」陸平安問。
「不知道。」小鄭說,「我女朋友說,先歇兩天,帶她去看電影。」
「看什麼?」
「她說隨便,只要我能握著她的手看完。」
老貓在旁邊咳了一聲,扭過頭去看馬路。
中午回到家,陸平安的支付寶跳了一條到賬通知:一千五百一十四元。老貓在白板上記:三千五百零六塊七,減新燈五十九,減運費一千二百零四,加禮物一千五百一十四,三千七百五十七塊七。
「錢自己長出來的。」陸平安說。
「錢是孫姨她們刷出來的。」老貓說,「你記著。」
陸平安記著。他記完了,渴得受不了,去廚房接了一杯水,站在冰箱前面喝完。老貓過來,把便簽紙上的「7」劃掉,寫了個「8」,底下的小字改成140.1。
「破一百四了。」老貓說。
「我知道。」陸平安說,「我褲腰知道。」
他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磕在水池邊上,響了一聲。還剩六回。冰箱門上那張便簽紙已經寫滿了劃掉的數字,像一張賭場的記分卡。
晚上八點,老貓在電腦上點開了甜甜的直播間。
甜甜坐在補光燈前面,妝很淡,比平時淡,身後的貨架上碼著面膜,一盒一盒,碼得整整齊齊。直播間二十多萬人,公屏上有人在問:「不是說今晚賣葛記同款嗎?」「那個廠不是被封了嗎?」「甜甜你是不是也被坑了?」
甜甜沒看公屏,拿起一盒面膜,照著卡片念成分,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陸平安看了一個小時,她一句功效也沒說,只說了成分、用法和「敏感肌先在耳後試一下」。賣得不算好,不到平時的一半。
九點五十,她要下播了。她把面膜放下,沒有馬上點下播,而是看著鏡頭,看了好幾秒。
「家人們,說個事。」她說,「我跟公司的合同,明年三月到期。」
公屏停了一下。
「我不續了。」
她說完,衝鏡頭鞠了一躬,點了下播。屏幕一黑,直播間的人數停在二十三萬,公屏上的字還在往上滾,滾得飛快。
十秒以後,陸平安的手機震了一下,是那個柯基頭像的小號。
「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