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記的院門沒鎖,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股甜味。
陸平安是坐公交來的,兩站地,下車以後又走了十分鐘,走到巷子盡頭,腿已經有點發軟。他推開院門,看見作坊裡亮著燈,兩口大鍋並排架在灶上,一口空著,一口冒著熱氣。葛青崖站在鍋前,手裡拿著一把長柄木勺,慢慢地攪。
「來了。」他頭也沒回。
「來了。」
「一個人?」
「一個人。」陸平安說,「老貓在家對快遞單,有三單地址填錯了。」
葛青崖點點頭,用木勺從鍋裡舀起一勺,舉高,讓那勺東西慢慢往下淌。是糖漿,琥珀色的,淌得很慢,在勺沿上拉出一根細絲,細絲在燈光底下亮晶晶的。
「這是熬丸子的?」
「熬丸子的。」葛青崖說,「山楂沒放。」
作坊裡的那台包裝機用一塊塑料布蓋著,旁邊的案板上鋪著一塊白布,白布上放著那盞舊燈。燈架已經擰回了原樣,燈圈的兩半並排擺著,斷口對著斷口,中間隔了一指寬。兩個紅點還亮著,一邊一個。
陸平安在案板邊上站住,盯著那兩半燈圈看。
「坐。」葛青崖說。
陸平安找了個小板凳坐下。作坊裡很熱,灶上的火呼呼地響,他坐了一會兒就出汗了,嗓子又開始發乾。
葛青崖把鍋從灶上端下來,放在一邊晾了一會兒,又用木勺攪了攪,等糖漿從冒泡變成了慢慢地翻,他才拿著木勺走到案板前面,用一根竹籤子挑了一點,抹在大的那半燈圈的斷口上。
抹得很薄,一層,又一層。抹完了大的這邊,他放下竹籤,兩隻手拿起小的那半,對準了,慢慢地往上合。
合上的那一下,作坊裡的燈閃了一下。
陸平安抬頭看頭頂那根日光燈管,燈管亮著,好好的。他再低頭看案板,葛青崖兩隻手捏著燈圈的接口,一動不動,捏了很久。
「別說話。」葛青崖說。
陸平安閉上嘴。
灶裡的火漸漸小了,作坊裡只聽得見燒剩的柴火劈啪響一聲。葛青崖捏著燈圈,捏了足足五分鐘,才慢慢鬆開手。燈圈合上了,接口那兒一道琥珀色的細線,像是燈圈上長出來的一道疤。
「好了?」
「涼了才好。」
兩個人就坐在那兒等它涼。葛青崖從牆角拎過來一個暖水瓶,倒了一杯熱水,遞給陸平安。
陸平安看著那杯水,沒接。
「我現在喝一回,胖一兩。」他說,「還剩七回。」
葛青崖把杯子收回去,自己喝了。
等燈圈涼的工夫,陸平安一直盯著燈圈內側看。燈圈內側有一圈小點,他以前沒注意過,這會兒離得近,燈管的光又是從上往下照的,他才看清楚:除了那兩個亮著的紅點,燈圈上還有七個芝麻大的小點,排成一圈,顏色是暗的,暗紅,跟燈圈本身的顏色差不多,不湊近看根本看不出來。
「九個。」陸平安說。
「九個。」
「買來的時候就有?」
「買來的時候就有。」葛青崖說,「你那天晚上就看見亮了一個,沒看見另外八個。」
陸平安想起第一次開燈那晚,燈圈內側那個紅點亮起來,他心想完了,十五塊錢的燈果然有壞點。他當時眼睛只盯著那一個,盯得心疼十五塊錢。
「另外八個為什麼不亮?」
「你沒說到那兒。」
「那洗髮水那天,我說髮際線往前挪半厘米,它為什麼不亮?」
葛青崖看了他一眼:「你們家那個做技術的,怎麼說?」
「老貓說,人能做到的,燈只記賬;人做不到的,才多亮一個。」
「那不就是了。」葛青崖說,「頭髮半厘米,人吃得好睡得好,也能長。一盒瘦五斤,人做不到。」
陸平安想了想:「那原地築基呢?」
葛青崖沒接話,拿起竹籤,在燈圈的接口上輕輕敲了兩下。聲音很脆,像敲在一塊硬糖上。
「涼了。」他說。
他把燈插上電,按了開關。燈圈亮了,白光照滿了半個作坊,接口那道琥珀色的細線在光底下透著亮,像燈圈裡流過一道蜜。兩個紅點亮著,位置一點沒變。
陸平安一下子站了起來,站得太猛,晃了一下,扶住了案板。
「修好了?」
「亮了。」葛青崖說,「好沒好,你自己試。」
「怎麼試?」
「你知道怎麼試。」
陸平安不說話了。他知道怎麼試:開播,說一句,有人買,下播,等反噬到賬。他現在不想試。
燈亮了大概二十分鐘,葛青崖伸手在燈圈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接口那兒,眉頭皺起來。
「燙了?」陸平安問。
「軟了。」葛青崖說,「糖怕熱。」
「您怎麼知道拿糖能粘?」
葛青崖把手收回來,在褂子上擦了擦,擦了好一會兒。
「上回也是這麼粘的。」
「上回?」陸平安盯著他,「這燈以前斷過?」
「斷過。」
「誰弄斷的?」
「不說。」葛青崖說,「說了你也不認識。」
陸平安還想問,葛青崖已經轉身去看灶裡的火了,拿火鉗撥了兩下,撥出幾顆火星子,背對著他,一句話也不肯再多給。
他把燈關了,等了一會兒,又摸了摸接口,點點頭:「又硬了。」
「那能撐多久?」
「一個鐘頭。」葛青崖說,「過了一個鐘頭,接口那兒的糖就軟,軟了就要開。開了,你自己知道。」
陸平安看著那道琥珀色的疤。以前是兩個鐘頭,現在是一個鐘頭。
「拿糖修的燈,」他說,「我以後播一個鐘頭就得關?」
「你不是說不開了嗎?」
陸平安一愣:「您怎麼知道?」
「老貓發短信給我的。」葛青崖說,「他說你換了新燈,舊燈想好了再開。」
陸平安心想老貓這人,在舞蹈隊群裡,在葛老頭的短信裡,好像哪兒都有他。
葛青崖用那塊舊手絹把燈包起來,連燈架一起,放進一個紙箱裡,紙箱上原來印著「葛記山楂糖丸」,被他翻了個面,空白的那面朝外。
「拿回去。」他說,「別放在窗台上,別曬,冬天別挨著暖氣。」
「跟養花似的。」
「花死了能再買。」葛青崖說。
陸平安抱著紙箱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葛青崖已經回到灶前,把那口剩糖漿的鍋重新架上,在往裡倒山楂。
「您這是又要熬丸子?」
「我孫女說,廠子不能光開著。」葛青崖說,「一個月賣十一盒,也得賣。」
陸平安抱著紙箱坐上了回去的公交。公交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後一排,紙箱放在腿上,兩隻手抱著。車開過人民公園的時候,他看了一眼窗外,象棋攤那棵老槐樹底下黑漆漆的,一個人也沒有。
手機震了一下,是老貓:「三單地址都改好了。燈呢?」
陸平安單手打字:「亮了。一個鐘頭。」
老貓秒回:「一個鐘頭什麼?」
他想了想,回:「回去說。紙箱別碰。」
十點半,他剛到七號樓樓下,手機響了,是小鄭。
「陸哥,」小鄭的聲音很急,背景裡有車流聲,「平台把那三百個號全封了。」
「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說是PK那晚異常送禮,審核結果出來了,三百個號一個不剩。」小鄭喘了一口氣,「黃總剛才給我打電話,讓我明天上午去公司,把密碼交了。」
「號都封了,還交什麼密碼?」
「他不信。」小鄭說,「他說是我自己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