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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六百一十二盒

那碗湯,陸平安最後還是喝了。

葛青崖端著碗站在他跟前,一動不動,碗裡的熱氣直往他臉上撲。老貓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湯也有水分」,葛青崖扭頭看了他一眼,老貓就不說了。

「不喝,你身子還是空的。」葛青崖說,「胖一兩,總比站不起來強。」

陸平安接過碗,一口一口喝完,苦得直咧嘴。老貓在冰箱上那張便簽紙上把「5」劃掉,寫了個「6」,底下的小字改成了139.9。

「還剩八回。」老貓說。

「湯明天還送不送?」陸平安問葛青崖。

「送。」

「那就是還剩七回。」

葛青崖沒理他,走進次臥,在那盞斷燈前面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解下肩上的布袋,把燈連燈架一起拆下來,斷的兩半用一塊舊手絹包好,放進了布袋裡,動作很輕,像是在收拾一窩剛出殼的雞崽。

「您拿去幹什麼?」

「修。」

「能修?」

葛青崖沒答,把布袋口紮緊,往肩上一挎,回頭看了一眼牆上的茶箱,茶箱下面堆著老貓昨晚打出來的快遞單,一摞一摞的,用夾子夾著。

「這是什麼?」

「六百一十二盒。」老貓說,「四百三十單,今天要發出去。」

葛青崖看了看那摞單子,又看了看陸平安那雙還使不上大勁的手,什麼也沒說,挎著布袋走了。

九點,孫桂芬來了。

她沒敲門,在樓道裡就喊上了:「小陸!老貓說你今天要發快遞!」話音沒落,人已經進了門,後面跟著舞蹈隊的五個姐妹,一人手裡一卷寬膠帶,張阿姨還帶了一把美工刀。

「孫姨,您怎麼……」

「老貓昨晚在群裡說的。」孫桂芬說,「說你六百多盒,兩個人打包要打到明天。」她扭頭看老貓,「是不是?」

「是。」老貓說,「我在舞蹈隊群裡。上回PK那天加的。」

陸平安看了他一眼。老貓轉過臉去,假裝在整理快遞單。

客廳一下子成了車間。孫桂芬指揮,她讓兩個姐妹負責從牆上往下搬茶,張阿姨負責對單子、貼單子,剩下兩個負責套快遞袋、封膠帶。老貓坐在電腦前面,一單一單地念:「三號樓那個,兩盒,備註要發票,沒有發票,跳過。下一單,青山縣,一盒,備註:不用回。」

陸平安聽見「青山縣」三個字,手頓了一下。

「哪個?」

「一個叫『平安的表姨』的號。」老貓說,「收貨人姓趙。」

屋裡的人都沒聽懂,接著幹活。陸平安低著頭,把那盒茶套進快遞袋裡,封口,又在袋子上用記號筆寫了一行字,寫完了,張阿姨拿過去貼單子,看了一眼,念出來:「『少喝,一天一包。』小陸,你給每個人都寫?」

「就這一個。」

張阿姨笑了,沒再問。

孫桂芬一個人頂三個人。茶箱一箱二十盒,她一手拎一箱,從牆上搬到地上,搬了十幾趟,臉不紅氣不喘。有個姐妹小聲問:「桂芬,你最近是不是吃什麼好東西了?」孫桂芬說:「天天跳舞,練出來的。」說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有點虛。她搬完最後一箱,拍了拍手上的灰,又順手把茶牆最頂上那箱也拎了下來,那一箱本來不在今天的單子上,老貓說了一聲,她又一隻手給放了回去,放回去的時候踮了一下腳,那一下踮得有點高,腳尖離地快一尺。

十一點,小滿送完一波早餐單,騎著電動車回來了,頭盔都沒摘,探頭進來看了一眼,二話不說,脫了騎手服就加入了。他負責把封好的快遞袋往樓下搬,一趟扛二十個,一口氣從六樓走到一樓,又一口氣走上來,臉不紅,大氣不喘,樓道裡的聲控燈一層一層亮過去。

「小夥子身體真好。」張阿姨說。

「我練過。」小滿說,「練了十一年。」

「練什麼?」

小滿張了張嘴,看了一眼陸平安。

「長跑。」陸平安說。

「對,長跑。」小滿說。

老貓在電腦前面笑出了聲。笑到一半,他的手機響了,屏幕上兩個字:老媽。他看了一眼,按了靜音,扣在桌上。手機在桌上震了半天,停了,過了一分鐘又震起來。

「接吧。」陸平安說。

老貓拿起來,走到陽台,把推拉門帶上。隔著玻璃,陸平安只聽得見幾個詞:「在忙」「創業」「過年再說」「不去」。最後一個「不去」說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大聲。他回來的時候臉有點紅,坐回電腦前面,接著念單子,念錯了一個門牌號,張阿姨給他指了出來。

「你媽讓你去幹什麼?」孫桂芬問。

「相親。」老貓說。

屋裡五個阿姨同時停下了手裡的活。

「哪兒的姑娘?」

「多大了?」

「做什麼的?」

老貓低頭念單子,念得比剛才快了一倍。

中午,樓下的快遞點派了一輛三輪車過來,拉了三趟。快遞點的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老貓昨晚跟他談了一個小時,談下來兩塊八一單。四百三十單,一千二百零四。老貓當著他的面轉了賬,胖老闆收了錢,看了看那一地的快遞袋,又看了看屋裡那一堆跳廣場舞的阿姨,嘀咕了一句:「你們這是公司還是居委會?」

下午一點,還有一件快遞送上門來,是給陸平安的。

一個長方形的紙箱,拆開,裡面是一盞新的環形補光燈。十八寸,三檔色溫,帶遙控器,五十九塊,是他昨天下午在網上下的單,同城倉,今天到的。

他把新燈從泡沫裡拿出來,擺在書桌上,舊燈原來的位置。燈圈是白的,乾乾淨淨,沒有裂紋,也沒有點。

老貓插上電,打開。燈圈亮了,光很均勻,比舊燈還亮一點。陸平安坐到燈前面,老貓拿手機打開預覽,屏幕上的臉白白淨淨,不黃,也沒有陰影。

「比舊的好看。」老貓說。

「嗯。」

「以後用哪個?」

陸平安看著那盞新燈。新燈很亮,很乾淨,說什麼都只是一盞燈。他想起昨晚那句「喝不胖」,想起冰箱上那張寫著「6」的便簽紙,想起第一次開燈那晚,他對著七個人吼出來的那句「一盒瘦五斤」。

「以後賣東西,開這個。」他說,「舊的那個,不開了。」

「一直不開?」

「該開的時候再說。」陸平安說,「賣茶、賣衣服、賣潤唇膏,用不著它。」

老貓看了他一會兒,在白板上寫了一行:以後帶貨,用新燈。寫完在後面打了個括號,括號裡寫:舊燈,需要時再議。他想了想,又把「需要時」劃掉,改成了「想好了」。

傍晚,孫桂芬那幫姐妹走了,客廳的地上全是撕下來的膠帶頭和碎泡沫。茶牆矮了一大截,從天花板矮到了腰,剩下三百二十一盒,左上角那塊水漬底下的幾箱也搬走了,牆上露出一大片白,白得有點晃眼。

陸平安坐在地上,背靠著那面矮了的茶牆,累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動。他今天搬的東西不多,大部分時候在套袋子、寫單子,可他只有十分之一的力氣,套了一下午,手臂酸得抬不起來。

他渴了。

冰箱上那張便簽紙寫著「6」。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最後還是起身去倒了一杯水,喝了。

老貓在便簽紙上把「6」劃掉,寫了個「7」,寫完拍了拍他的肩膀。

晚上六點半,陸平安的手機響了一聲,是葛青崖發來的短信,就一行字,標點都打全了:

「晚上八點,廠裡,你一個人來。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