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播第十一分鐘,陸平安渴了。
他在燈底下坐了快三個鐘頭,汗出了一身,嗓子講得冒煙,那杯泡給鏡頭看的玫瑰花茶還擺在桌上,水已經涼透,花瓣沉在杯底。他伸手去端,老貓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
「別動。」
「我渴。」
「我知道你渴。」老貓說,「『喝不胖』反過來,是什麼?」
陸平安的手停在杯子上,想了想:「喝了就胖。」
「所以你先別喝。」老貓把杯子挪到書桌最裡面,挪到斷了的燈圈旁邊,「我去拿秤。」
秤還是那台秤,老貓買來三年,他自己只用過兩次,最近一個月倒是天天往外搬。他把秤放在次臥地板正中,又從廚房拿來一個量杯,是他當初買來衝蛋白粉、衝了兩回就放棄的那個,刻度上還有一圈洗不掉的黃印子。
「上去。」
陸平安脫了鞋,站上去。69.65公斤。
「一百三十九斤三兩。」老貓在白板上寫下來,「跟早上一樣。下播前喝過東西沒有?」
「播的時候喝了兩口那個茶。」
「播的時候不算,賬是下播以後才到。」老貓倒了一量杯涼白開,正好兩百毫升,遞給他,「喝。喝完上秤。」
「你剛才不是不讓我喝嗎?」
「不讓你亂喝。」老貓說,「現在是測試。」
陸平安端著那杯水,喝了下去。水很涼,從嗓子一路涼到胃,他舒服得想哼一聲。喝完了他站上秤,秤上的數字跳了兩下:69.90公斤。
「二百五十克。」老貓念,「水是兩百克,多出來五十克。」
「五十克就是一兩。」陸平安說。
「一兩。」老貓在白板上寫:第一杯,+1兩(扣掉水重)。寫完他沒說話,盯著那個數字,手裡的筆帽一下一下地按。
「也許是秤不準。」陸平安說。
「那就再測。」
十五分鐘以後,陸平安去了一趟衛生間。出來再上秤,69.70公斤。水走了,那一兩還在。
「它不走。」老貓說,「水會尿掉,這一兩是跟著你的。」
陸平安站在秤上,低頭看著那個數字,看了半天,抬起頭:「一百四十份,十分之一,十四份。是不是十四杯?」
「有可能。」老貓說,「也有可能是十四天,每天喝什麼都胖。也有可能是喝一輩子,每杯一兩。」他頓了一下,「最後一種我不想測。」
「那怎麼測?」
「再喝一杯。」老貓又倒了兩百毫升,「這回換熱的,換一個變量。」
第二杯是熱水,喝完上秤,又多出一兩。第三杯是那杯涼掉的玫瑰花茶,老貓說茶葉本身也有重量,他拿廚房的小電子秤稱了濾出來的花瓣,扣掉,還是一兩。第四杯他不讓陸平安喝了。
「三杯,三兩。」老貓在白板上畫了一張表,三行,每一行都是「+1兩」,「不管冷熱,不管是什麼,喝一次加一兩。下一個問題是,什麼叫『一次』。」
「什麼叫一次?」
「你喝一口算一次,還是喝一杯算一次?」老貓說,「這個區別很大。一口一兩,你今晚就是一百四十斤;一杯一兩,你還能活。」
陸平安舔了舔嘴唇,嘴唇乾得發緊:「怎麼測?」
「喝一口。」老貓倒了一點點水,剛蓋住杯底,「就一口,然後上秤。」
陸平安喝了一口,上秤。多了一兩。
老貓又倒了一點點。陸平安喝了一口,上秤。這回沒變,還是那個數。
兩個人對著秤看了很久。
「隔了多久?」陸平安問。
「第一口跟第二口,隔了不到一分鐘。」老貓說,「前面三杯,每杯隔了十幾分鐘。」他在表上加了一列,「所以不是按口算的,也不是按杯算的,是按『這一回』算的。你端起杯子喝,喝完放下,過一會兒再喝,算新的一回。」
「那我一口氣喝一桶水呢?」
「理論上,一兩。」老貓說,「可你一口氣喝不了一桶水,你會吐。」
十二點半,白板上那張表已經寫了五行,有一行後面打著叉。陸平安一共算了四回,秤上多了四兩,一百三十九斤七兩。
「還剩十回。」老貓說,「如果是十四回的話。」
「如果不是呢?」
「那我們明天就要去買一個更大的白板。」
陸平安躺到床上,嗓子還是乾的,三杯水下肚,好像全被身子吸走了,一點沒解渴。他躺著不動,聽著廚房裡冰箱壓縮機嗡嗡地響,越聽越渴。
「老貓。」
「嗯。」
「我能不能含一口,不咽?」
老貓在客廳想了一會兒:「咽了才算喝吧。不咽是漱口。」
「那漱口算不算?」
「我不知道。」老貓說,「你要不要當這個測試用例?」
陸平安想了想,沒去。他躺在黑暗裡,舌頭抵著上顎,數著窗外三號樓的燈一格一格滅掉。滅到最後一格的時候,他睡著了,夢裡全是水,他站在一條河邊,河水清得能看見底,他一彎腰,河就往後退一步。
早上七點,他是被渴醒的。
他坐起來,五秒,比昨天快不了也慢不了。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舌頭粘在牙上,他扶著牆走到廚房,老貓已經在了,蹲在冰箱前面,手裡拿著那個量杯。
「早飯怎麼辦?」陸平安啞著嗓子問。
「早飯是吃的,吃的不算。」老貓說,「我查了一晚上的資料,人一天要喝一千五到兩千毫升水。你要是只剩十回,一回就得喝兩百來毫升,分十回喝完,然後這一輩子就隨便喝了。」
「要是不止十回呢?」
「那就是你這一輩子都得按回算。」
陸平安端起老貓遞過來的那杯水,兩百五十毫升,一口氣喝了下去。喝完了他沒上秤,閉著眼睛站在冰箱前面,喘了兩口氣。
「第五回。」老貓說,在冰箱門上貼了一張便簽紙,寫了個「5」,底下又寫了一行小字:139.8。
「燈的事我昨晚也想了。」老貓說,「燈斷了,按理說它該死了。可那兩個點還亮著。」
「亮著說明什麼?」
「說明它沒死。」老貓說,「死了的東西不亮。我們樓下那個路燈壞了三年,一晚上都沒亮過。」
陸平安看著次臥的門。昨晚睡前他看了一眼,早上起來又看了一眼,兩個紅點一直亮著,一個在大的那半上,一個在吊著的那半上,隔著一道燒黑的口子,像兩隻不肯閉上的眼睛。
「問葛老頭。」他說。
「葛老頭不說燈。」
「燈都斷了,」陸平安說,「他總得說一句。」
八點,門響了三下。
葛青崖拎著保溫桶站在門口,進門先看見冰箱上那張便簽紙,又看見白板上那張表,最後看見了次臥書桌上那盞燈。
「五是什麼?」他指著冰箱。
「喝水的次數。」老貓說,「他昨晚說了一句『喝不胖』,一百四十盒。現在他喝一回水,胖一兩。」
葛青崖看了陸平安一眼,又看了一眼秤,臉上的表情跟那天在象棋攤上看那盤棋一樣,看了半天,只吐出兩個字:「活該。」
燈圈斷成兩半,大的那半掛在燈架上,小的那半吊在電線上,兩個紅點一邊一個,亮著。
葛青崖把保溫桶放在鞋櫃上,走過去,彎腰看那道斷口,看了很久。斷口是黑的,邊上有一圈燒焦的黃。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斷口上輕輕碰了一下,又收了回來。
「誰讓你播三個鐘頭的?」他說。
陸平安站在門口,嘴唇動了動,沒答上來。
葛青崖沒等他答,轉身把保溫桶擰開,倒了一碗湯,黑乎乎的,熱氣往上冒,一股熟悉的苦味。他把碗遞過來。
陸平安看著那碗湯,看了一眼老貓。老貓看著冰箱上那張便簽紙。
「這個……」陸平安小聲說,「算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