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萬人進來，有一萬九千個是來問糖丸的。
「主播！築基糖丸還有沒有？」
「那個廠被封了是不是你舉報的？」
「主播你腰好了嗎？你怎麼瘦了？」
「主播你戴帽子幹什麼？」
公屏滾得太快，陸平安只能看清一半。他坐在舊燈前面，帽子戴正，手裡舉著一盒茶，等那一波問號過去，才開口。
「家人們，糖丸沒有了。」他說，「老城區那個葛記，老爺子賣完一百盒就不做了，現在一盒也沒有。被封的那個廠，不是葛記，你們別買錯了。」
公屏上一片「啊」，有幾百個人退出去了，人數從兩萬掉到一萬八，又慢慢回到一萬九。
「今天賣茶。」陸平安說，「大壯茶廠的花草茶，決明子、荷葉、山楂、玫瑰花，一盒二十包，一包泡一杯，開水悶五分鐘。二十九塊九。」
「能瘦嗎？」
「上回那個一盒瘦五斤的是不是就是這個？」
「主播你說一句啊！」
「說不了。」陸平安說，「我手上有一張責令改正通知書，市場監管局發的，就壓在我電腦底下。我今天要是說一句能瘦，下回就不是通知書了。」
他把那張通知書從電腦底下抽出來，對著鏡頭晃了一下，又塞了回去。
公屏上安靜了兩秒，然後有人刷：「主播被管了。」「主播好慘。」「主播你就說一句好喝也行啊。」
「好喝。」陸平安說，「我自己喝了三個禮拜，喝到後來看見玫瑰花就想吐。」
有人笑了，刷了一排哈哈哈。老貓在鏡頭後面舉起一張紙，上面寫著：好喝不算功效。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吧？
第一單是八點零七分進來的，買家ID是「桂芬廣場舞」，一下拍了五盒。接著是張阿姨，兩盒，備註寫著：我外甥女讓我買的。然後是蔡婷，一盒，備註：好看。
八點半，一百盒。
陸平安一盒一盒地講，講到後來沒什麼可講了，就泡。他當著鏡頭撕開一包，放進玻璃杯裡，倒開水，數到三百。杯子裡的水一點一點變黃，玫瑰花在水面上打著轉，荷葉沉在底下，山楂片浮上來又沉下去。
「看見沒有，」他說，「就是這個顏色。你們買回去泡出來不是這個顏色，找我。」
有人刷：「主播你這是在泡茶還是在做化學實驗？」
「做實驗。」陸平安說，「我室友是做技術的，他說控制變量。」
老貓在鏡頭後面翻了個白眼。
九點，二百三十盒。
有人送了一個嘉年華，ID是一串數字，頭像是一棵竹子。陸平安認出來了，那是竹竿的大號。竹竿在公屏上發：「主播！我也買了！十盒！婷婷說要送給她們單位的人！」
「十盒你喝得完嗎？」
「我不喝！我送人！」
「送人可以，」陸平安說，「送給同事別說是減肥茶，說是花草茶。」
九點半，三百五十盒。
老貓看著後台的數，手指頭在桌子上敲。他舉起那張紙，翻到背面，上面寫著：十點，關燈。陸平安衝他點了點頭。
燈圈開始燙了。陸平安能感覺到，熱氣從燈圈那兒往他臉上撲，跟坐在一個小太陽前面似的。他往後挪了挪椅子，熱氣還在。
十點，四百二十盒。
老貓舉起紙：關。
陸平安看了一眼後台。訂單一單一單還在進，每秒都有，像下雨。四百二十盒，一萬二千多塊的貨，賺頭四千出頭，離兩萬七還差得遠。他衝老貓豎了一根手指：十分鐘。
老貓瞪著他，沒放下紙。
十點十分，四百七十二盒。
燈閃了一下。
很短，像是電壓不穩，閃完又亮了。陸平安愣了一下，抬頭看燈圈，燈圈亮著，白光照著他的臉，照得他睜不開眼。
又閃了一下。這回閃得長了一點，屏幕上他的臉一下子黑了，又一下子亮了。公屏上有人刷：「主播你那兒停電了？」
「燈的問題。」陸平安說，「老燈了，閒魚十五塊買的。」
老貓已經從鏡頭後面繞過來了，伸手要去關燈。陸平安按住了他的手，按得不重，他現在也重不起來。
「最後五分鐘。」他小聲說，「把這波單收完。」
老貓的手停在半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後台，咬著牙把手收了回去，蹲回鏡頭後面，拿起手機開始計時。他後來說，那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不像程序員的一個決定，明知道系統在報警，還讓它接著跑。
燈又閃了，一下，兩下，三下，像有人在對面拿手電筒打信號。燈圈燙得厲害，陸平安的臉上全是汗，帽子底下的頭皮也是汗。他看了一眼燈圈上那道裂紋，裂紋好像比下午又長了一截，從十點鐘方向往下走，快走到六點鐘了。
公屏上，一個頭像是竹子的ID又冒了出來。
「主播！這茶喝了能長胖嗎？我想長胖！」
陸平安看著那行字，笑了，順嘴就接了一句。
「喝不胖，」他說，「放心喝。」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老貓站在鏡頭外面，臉一下子白了，那張寫著「關」的紙從手裡掉了下去，飄到地上。
燈還亮著。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
後台的訂單還在進。一單，兩單，十單，二十單。陸平安看著那些數字跳，嘴張著，想說點什麼收回來，又想起築基那天晚上，他下播以後喊「反話不算」，喊完一點用都沒有。
他閉上了嘴。
老貓蹲在地上撿那張紙，撿起來，沒舉，攥在手裡，盯著後台的數。
十點二十五，五百六十盒。
十點三十五，六百零二盒。
燈閃得越來越快了，燈圈燙得陸平安不敢把臉湊過去，他往後仰著，跟鏡頭說話的時候脖子都是歪的。公屏上有人刷：「主播你脖子怎麼了？」「主播你那燈要炸了吧？」
「家人們，」陸平安說，「今天就到這兒，燈不行了。」
十點四十八，六百一十二盒。
他伸手去夠燈上的開關。
手指頭剛碰到燈圈，燈圈「啪」的響了一聲。聲音不大，像是冬天開門的時候手上起靜電，可陸平安的手一下子縮了回來。
燈圈從那道裂紋那兒斷了。
十點鐘方向，一道縫，一直斷到六點鐘方向，燈圈分成了兩半，一大一小，大的那半還掛在燈架上，小的那半往下一垂，吊在一根電線上，晃了兩下。
燈滅了。
屏幕上一片黑。公屏上的字還在滾，滾得飛快，全是問號。老貓撲過去，在黑暗裡摸到手機，按了下播。
屋裡一下子靜了。
只有窗外三號樓的燈光透進來一點，照在書桌上。陸平安坐在椅子上，喘著氣，額頭上的汗往下淌，淌進了眼睛裡，他也沒去擦。
老貓開了吸頂燈。
兩個人一起看著那盞燈。燈圈斷成了兩半，斷口是黑的，像燒過。大的那半掛在燈架上，小的那半吊在電線上，還在輕輕晃。
燈圈內側，那兩個紅點，還亮著。
一顆在大的那半上，一顆在小的那半上，隔著一道黑色的斷口，一動不動，亮得跟剛買來的那天晚上一樣。
「六百一十二盒。」老貓的聲音發乾，「『喝不胖』那句以後，一百四十盒。」
陸平安沒說話。
「一百四十盒，」老貓接著說，「十分之一，是十四份。」他嚥了口唾沫，「『喝不胖』反過來，是什麼？」
陸平安看著那兩個紅點，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下播已經兩分鐘了，身上什麼感覺都還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