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號早上七點,竹竿已經發來了六條語音,問主播愛喝全脂還是高鈣,問蔡婷第一次見人該帶蘋果還是香蕉,最後一條是:「主播,我能不能說你是我師父?」陸平安回了兩個字:不能。
九點,嗨購後台跳了一條結算通知:衛衣佣金,445.00元。
老貓把白板上那張「二十五號」的表格擦掉了一半,在底下另起一行,寫:三千零六十一塊七,加四百四十五,三千五百零六塊七。寫完退後一步看了看,又在旁邊寫了一個數:兩萬七。兩個數離得很遠,中間空著一大塊白。
「十九天。」老貓說,「到下個月十八號。」
陸平安坐在電腦椅上,看著那塊白。他今天早上自己下樓買的豆漿,來回十二分鐘,回來的時候豆漿涼了一半,他也喝了。
「茶。」他說。
「茶的鏈接還是下架的。」
「重新上。」陸平安說,「沈薇給的通知書上寫的是責令改正,改了就能賣。名字改掉,詳情頁只寫配料、產地、怎麼泡,一個功效字都不寫。」
老貓看了看茶箱牆。九百三十三盒,從地板碼到天花板,左上角那塊水漬底下的幾箱,紙板已經有點軟了。
「多少錢一盒?」
「二十九塊九。」陸平安說,「表哥那邊門市部也是這個價,不能比他便宜。」
「進價二十。」老貓說,「九百三十三盒全賣了,毛利九千出頭,扣掉平台的點,扣掉運費,八千多。離兩萬七還差得遠。」
「先賣。」
老貓沒再說,坐下來改鏈接。商品名從「輕盈茶」改成了「大壯茶廠 花草茶(清倉)」,「輕盈」兩個字刪了,他說這兩個字審核看了會多想。詳情頁上,他把配料表一個字一個字敲進去,決明子、荷葉、山楂、玫瑰花,一盒二十包,最後一行寫:沖泡方法,一包一杯,開水悶五分鐘。提交審核的時候已經十一點了,系統提示「預計四至八小時」。
下午兩點,竹竿來了。
他在樓下就開始喊,一聲「主播」從一樓喊到六樓,樓道裡的聲控燈一層一層亮上來。門一開,先進來的是一箱牛奶,全脂的,然後是竹竿,穿著那件灰白橫條紋衛衣,彎著腰才沒撞到門框,然後是一個姑娘,跟在他後面,個子剛到他胸口,手裡拎著一袋水果。
「主播,這是蔡婷。」竹竿介紹的時候聲音都在抖,「婷婷,這是主播。」
「你好。」蔡婷笑著說,「我小姨天天在舞蹈隊說起你,說你人好,就是腰不好。」
「張阿姨的外甥女?」陸平安問。
「對。」蔡婷說,「我小姨買了你三盒茶,到現在還沒捨得喝完。」
老貓在旁邊咳了一聲,陸平安假裝沒聽見。
蔡婷是個說話很快的姑娘,坐下沒五分鐘,把她跟竹竿怎麼認識的、那頓火鍋吃了多少錢、竹竿夾斷了幾雙筷子,全說了一遍。說到筷子,她笑得前仰後合,竹竿在旁邊紅著臉,手放在膝蓋上,不敢動。
「他力氣可大了。」蔡婷說,「吃完火鍋第二天我搬家,叫他來幫忙,冰箱是他一個人扛上五樓的,搬家師傅站在樓下看傻了,最後只收了一半錢。」
「那挺好。」陸平安說。
「就是太瘦了。」蔡婷看了竹竿一眼,「穿上這件衣服看著還行,脫了跟衣架子似的。我媽見了照片說挺結實,我都不好意思說實話。」
竹竿的臉更紅了,衝陸平安使了個眼色。
陸平安被他拽到了陽台上。陽台不大,兩個人站著有點擠,竹竿彎著腰,壓低聲音,聲音還是大。
「主播,」他說,「你能不能說一句,讓我真胖起來?二十斤就行。我買,多少錢都買。」
陸平安看著他。陽台的瓷磚上還有小滿那天按出來的那道裂紋,竹竿正好一隻腳踩在上面。
二十斤。陸平安在心裡算了一遍,竹竿真胖二十斤,他自己就能真瘦二斤。老貓那天在白板角上算的那筆賬他記得,要真瘦十一斤三兩,得有人替他胖一百一十三斤。一百一十三斤,竹竿一個人,就能胖成兩個竹竿。
「說不了。」陸平安說。
「為什麼?」
「我上回說一盒瘦五斤,市場監管局上門了。」陸平安說,「我現在手上有一張責令改正通知書。吃的東西說長胖,跟說瘦一樣,都是功效。再說一回,就是第二回。」
竹竿張了張嘴,眼神暗了一下。
「那……」他想了想,「那有沒有別的辦法?」
陸平安想了想自己身上那十分之一,又想了想竹竿扛上五樓的那台冰箱。
「有一個辦法,能讓你變回原來那樣,」他說,「力氣沒了,筷子不斷了,冰箱扛不動了。」
竹竿一下子站直了,腦袋差點撞到晾衣架。
「那不行!」他說,「婷婷就喜歡我扛冰箱的樣子!」
他說完自己愣了一下,臉紅到了脖子根。客廳裡傳來蔡婷的笑聲,她顯然聽見了。
陸平安拍了拍他的胳膊,胳膊硬得像根鐵管。
「那就多吃。」他說,「吃胖的,跟我沒關係,可最結實。」
竹竿和蔡婷五點走的。走之前蔡婷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茶箱牆,說等上架了她給她小姨再買兩盒,她小姨說那個茶泡出來好看。
「好看是真的。」陸平安說,「玫瑰花泡開了,在杯子裡打轉。」
五點半,審核通過了。
老貓把舊燈搬到書桌正中,對著陸平安的椅子擺好,插上插頭,沒開。他站在鏡頭後面看了看,又把燈拿開,打開屋頂的吸頂燈,用手機打開直播預覽。
屏幕上的陸平安一臉蠟黃,眼窩兩個黑洞,下巴底下一圈陰影,帽簷在額頭上投下一道黑邊,看著像一張通緝令。
「關了燈就這樣。」老貓說。
「買個新的。」
「同城最快明天上午到。」老貓說,「今晚播不播?」
陸平安看著屏幕上那張通緝令,又看了看桌上那盞舊燈。燈圈上那道裂紋還在,從十點鐘方向斜著往下,比他剛買來的時候長了一點,也可能是他看錯了。
「播。」他說,「開這盞。我今晚什麼功效都不說,說成分,說泡法,說到賣完為止。」
「說到賣完,」老貓說,「九百多盒,你播到天亮?」
「兩個小時就關。」陸平安說,「燈播兩個多小時就燙,上回PK播了兩小時零五分,燈圈燙手。我掐著點。」
老貓看了他一會兒,在白板上寫:今晚,只說成分。兩小時,關燈。寫完在「關燈」底下畫了三道線。
七點半,老貓刷手機,刷出一條同城熱榜。#臨江一食品廠被查封#,一個工人拍的短視頻,倉庫裡一排一排紙箱上貼著封條,鏡頭推近,封條底下露出半個紅底金字的盒子,盒子上兩個字:葛記。評論區有人認出來了,說這是那個築基糖丸,又有人說,那個賣糖丸的主播這幾天去哪兒了。
「它往你這兒引流呢。」老貓說。
陸平安點開那條視頻看了一遍,看到封條那兒,暫停,放大。封條上的字看不清,「臨江市市場監督管理局」那一行倒是清清楚楚。底下有人問:這個廠是不是就是築基糖丸那個廠?有人回:不是,老廠在老城區,人家老頭賣完一百盒就不做了,這是有人冒牌。又有人回:冒牌都冒到築基上了,真會挑。
老貓把這幾條截了圖,存進那個叫「測試用例」的相冊。
八點整,陸平安開了舊燈。燈圈亮起來,白光把他那張臉照回了人樣,燈圈內側那兩個紅點還是老樣子,亮著。
他按下開播。
直播間人數從零開始跳,跳到一百,跳到一千,跳到五千。老貓盯著後台的手在抖,數字還在跳,一萬,一萬五。
兩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