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點,沈薇發來兩條短信。第一條只有一行:「已查封,已立案。」第二條隔了一分鐘:「茶館照片裡那位老先生,上午在廠門口站了一個多小時,我們走的時候他還在。你們認識的人,你們自己留神。」
陸平安站在廚房裡,看著這條短信,手裡的鍋鏟忘了動,鍋裡的雞蛋糊了一半。老貓衝進來關了火,看了看鍋,又看了看他的手機,把那半個糊雞蛋鏟進了自己碗裡。
「查封了?」
「查封了。」
「那一萬盒?」
「全封了。」
老貓端著碗站在那兒,嚼著那半個糊雞蛋,嚼了半天,說:「這個雞蛋,是趙姨帶來的最後一個。」
「那你還吃?」
「糊了也是土雞蛋。」老貓說,「慶祝一下。」
下午陸平安沒閒著。他把沈薇那條短信截了圖,發給葛青崖,葛青崖沒回;又發給甜甜那個柯基小號,柯基小號回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三秒鐘以後撤回了,換成一個「哦」。他在屋裡走了二十趟,從床邊走到窗邊,從窗邊走到客廳,走到第十五趟的時候不扶牆了。老貓拿秒錶給他計時,從一樓爬到六樓,四分十秒,中間歇了兩回。
「正常人一分鐘。」老貓說。
「我胖了十一斤三兩。」
「正常胖子一分半。」
晚上七點,葛青崖來了,布袋裡揣著保溫桶。他今天沒去公園,說是象棋攤那邊有人打聽他,問他是不是葛記的老闆,他就提前收了攤。
「誰打聽的?」
「穿西裝的。」葛青崖說,「我讓他吃了一個車,他就走了。」
八點整,對門響了三下。
老貓開門,松老先生站在門口,還是那身中山裝,還是那個保溫杯,腳上還是那雙大了一號的拖鞋。小滿站在他身後,沒穿騎手服,穿著那件洗白的夾克,臉上的表情有點緊張。
「七天了。」松老先生說,「我來聽答覆。」
他進了門,先看見了站在客廳裡的陸平安。他在門口站住,看了陸平安好一會兒,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跟七天前那晚一樣,最後目光停在陸平安的手上。那雙手垂在身側,手指頭是握攏的。
「你賣了散功。」松老先生說。
「賣了。」
「幾份?」
「一份。」
松老先生點點頭,走進次臥,在床尾那張小板凳上坐下。他看見了坐在床上的葛青崖,兩個人誰也沒先開口,屋裡靜了一會兒。
「師弟,」松老先生先說了,「你告了我一狀。」
「我告的是盒子。」葛青崖說,「盒子上印的是我的名字。」
「盒子是我訂的。」
「名字是我的。」
松老先生看了他一眼,沒再爭,轉過頭來看陸平安。
「黃先生那邊,散了。」他說,「他今天上午給我打了三個電話,第一個說貨被查了,是誤會,第二個說盒子是我訂的,讓我去局裡說明,第三個說,他一萬盒的成本,讓我出一半。」他喝了口水,「我跟他說,我買的是盒子,盒子錢我已經付給印刷廠了。」
老貓在門口沒忍住,笑了一聲。
「所以那一萬盒的事,」陸平安說,「就算了?」
「那一萬盒,」松老先生說,「本來就跟你沒關係了。黃先生答應我的是讓你開口,你沒開口,他的貨就是一萬盒糖。」他把保溫杯放在膝蓋上,「我今天來,是想跟你換個說法。」
陸平安看著他,沒說話。
「你身上的賬,」松老先生說,「十份,你還了一份。剩九份,你得賣九份散功出去,才能站直了。可這世上身上有築基的人,你一個巴掌數得過來。樓下那位孫大姐,天天早上帶著一隊人跳舞,跳得比小夥子還高,她不會賣。別的人是誰,你比我清楚。小滿——」
他看了小滿一眼,小滿低下頭。
「小滿我不讓。」松老先生說,「他是山上這十幾年唯一一個,他得留著。」
小滿的頭低得更低了,耳朵有點紅。
「所以,」陸平安說,「您想怎麼換?」
「山上有練氣的弟子。」松老先生說,「三千多人,練了十幾年的,練了六七年的,都有。練氣也是氣,身上也有東西。我挑九個,讓他們從你這兒買散功。散掉的是他們的練氣,你身上的賬,一個人抵十分之一,九個人,你就全回來了。」
陸平安的心跳快了一下。
「然後,」松老先生說,「你再給我說一句築基,十盒。賣給另外十個弟子。」
屋裡又靜了。
老貓在門口掏出手機,開始在屏幕上劃拉,劃了一會兒,抬起頭。
「他賣九份散功,」老貓說,「反築基抵掉九份,回到正常人。再賣十盒築基,反築基加回十份。」他把手機屏幕轉過來給大家看,「左手倒右手,倒完了你又躺回去,比今天還多欠一份。」
「對他是左手倒右手。」松老先生說,「對山上,是拿九個練氣換十個築基。練氣,山上不缺。」
陸平安扭頭看小滿。小滿站在門邊,兩隻手攥著夾克的衣角,攥得很緊。
「小滿,」陸平安說,「你練氣練了幾年?」
「十一年。」小滿說,「九層卡了六年。」
「要是有人讓你散了,」陸平安說,「換別人築基,你幹不幹?」
小滿張了張嘴,看了一眼師父,又閉上了。
「那九個人,」陸平安轉回來看著松老先生,「他們知道嗎?知道自己練了好幾年的東西,買一支潤唇膏,就沒了?」
「我是他們師伯。」
「那就是不知道。」
松老先生沒說話,捧著保溫杯,杯蓋上有一道擰出來的細紋。
「還有一個事,」葛青崖在床上開口了,「練氣算不算功,燈認不認,你知道?」
「不知道。」松老先生說,「試了才知道。」
「試錯了,」葛青崖說,「九個孩子白散了。」
松老先生看了他一眼。兩個老人隔著一張床對看,看了很久,誰都沒先挪開眼睛。
「松老先生,」陸平安說,「不換。」
他說完,自己扶著書桌站了起來,站得還有點晃,可站住了。
「我這一份,是小鄭自己來求的。他捏碎三個手機,不敢握他對象的手,他想變回去。」陸平安說,「您那九個人,沒人來求我。我不賣。」
松老先生看著他站起來,看著他扶著桌子,看著他攥著桌沿的那幾根手指頭。看完了,他點了點頭,好像早就知道答案是這個,只是要親耳聽一遍。
「好。」他說。
他站起來,捧著保溫杯往外走,走到次臥門口,又停下了,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盞燈。燈腦袋衝著牆,兩個紅點的光照在牆上。
「小陸,」他說,「我不走了。」
陸平安愣了一下:「什麼?」
「我在臨江住下。」松老先生說,「六零一,我跟小滿一人一間,房租我出一半。你什麼時候想換了,敲個門就行。」
他走了。小滿跟在後面,走到門口,回過頭,衝陸平安小聲說了一句:「陸道友,謝謝。」說完趕緊跟上了師父。
對門的門關上了。葛青崖坐在床上,半天沒動。
「師兄這人,」他說,「三十年前就這樣,說不走,就真不走。」
「那怎麼辦?」老貓問。
「不怎麼辦。」葛青崖從布袋裡摸出保溫桶,擰開,倒了一碗湯,遞給陸平安,「喝湯。」
十點,陸平安剛把那碗湯喝完,苦得直咧嘴,手機響了一聲,是竹竿。
「主播!明天下午我帶我對象來看你!她說想見見你!她說要謝謝你那件衣服!」
後面跟著一張照片,竹竿和一個姑娘站在火鍋店門口,姑娘比竹竿矮一個頭,笑得眼睛彎彎的,竹竿穿著那件灰白橫條紋衛衣,站得筆直。
陸平安盯著照片上那件衛衣,想起了自己褲腰上那道紅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