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薇七點四十到的臨江新區。
她把車停在宏順食品斜對面的路邊,熄了火,沒下車,坐在駕駛座上把文件夾又翻了一遍。投訴登記表,葛青崖的情況說明,證照複印件,三張樣盒照片,一張排期截圖。情況說明上那個紅手印顏色有點怪,偏粉,昨天下午陸平安送材料來,她多看了一眼,陸平安說是印泥,說的時候眼睛看著別處,她沒追問。
副駕駛上的周明在吃包子,吃完一個,把塑料袋疊成一個小方塊,塞進口袋,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枸杞水。
「你昨晚睡了幾個小時?」周明問。
「四個。」
「科長簽字的時候說,」周明說,「小沈這回挺積極。」
沈薇沒接話,把文件夾合上了。
七點五十五,新區分局的兩個人到了,一男一女,男的提著執法記錄儀和封條,女的拎著抽樣箱。四個人在廠門口碰頭,周明跟分局那個男的握了握手,兩個人聊了兩句,好像是以前在一個培訓班上過課。
八點整,沈薇按了廠門口的門鈴。
宏順食品是一棟兩層的廠房,外牆刷成白色,門口掛著食品生產許可證的牌子,證是真的,沈薇昨晚在系統裡查過。開門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繫著圍裙,戴著頭套,看見四個穿制服的人,臉一下子白了。
「我們是市場監督管理局的,」沈薇亮了證件,「接到投訴,依法進行檢查,請配合。」
女人是老闆娘,姓何。她把四個人領進廠,一路上說了三遍「我們手續都齊全的」。
車間裡機器在轉,一條流水線上,紅底金字的盒子一個一個往前走,工人把山楂丸裝進去,封口,貼標,碼箱。沈薇在流水線末端站住,拿起一個盒子,翻到側面。
生產者名稱:葛記糖果廠。地址:臨江市老城區。後面那串門牌號、那串許可證編號,跟她文件夾裡那張複印件上的一模一樣。
受託方那一欄,沒有。
「何老闆,」沈薇把盒子轉過來給她看,「這上面印的生產者,是你們廠嗎?」
「不是……是客戶要求的。」何老闆娘說,「客戶說這是他們的品牌,我們就是代工。」
「客戶是誰?」
何老闆娘從辦公室拿出一份合同。委託加工合同,甲方星耀優選電子商務有限公司,乙方臨江宏順食品有限公司,委託生產山楂糖丸一萬盒,每盒一百二十克,包材由甲方提供,標籤由甲方提供,交貨日期本週五。甲方簽字的地方蓋著星耀優選的章,經辦人一欄簽的是黃志強。
「葛記糖果廠授權你們生產了嗎?」
「客戶說……」
「葛記糖果廠的負責人昨天書面投訴,」沈薇說,「從未委託任何單位生產,從未授權任何人使用他的廠名廠址。」
何老闆娘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沈薇讓分局那個男的開了執法記錄儀,從車間到倉庫,一處一處拍。倉庫裡碼著成品,周明帶著那個女的一箱一箱數,數完報數:已灌裝封口的六千二百盒,空盒三千八百個,連同機器上那一批,總數一萬整,一個不少。
「盒子是一萬個整,」周明說,「這是一次訂的。」
「包材是甲方送來的,」何老闆娘說,「這個週日到的,印刷廠直接發過來,快遞單上原來的地址是一個什麼山腳下的小賣部,後來改的地址。」
沈薇讓她把快遞單找出來,拍了照。
九點十分,現場檢查筆錄做完,何老闆娘簽了字。沈薇當場下了查封扣押決定書,六千二百盒成品、三千八百個空盒、剩下的標籤,全部就地封存。分局那個男的拿著封條一張一張往箱子上貼,貼到最後,封條不夠了,打電話讓局裡送。女的抽了樣,裝進抽樣袋,封口簽字。
九點半,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了廠門口。
黃志強下車的時候,臉上的笑已經準備好了。他進了倉庫,看見滿倉庫的封條,那笑沒有掉,只是頓了一下。
「沈科員,」他說,「又見面了。」
「黃總。」沈薇說,「你是星耀優選的經辦人?」
「我是。」黃志強說,「不過這事有誤會。盒子不是我們訂的,是客戶自己訂的。」他掏出手機,點開一張截圖,是一個網購訂單,空白糖果盒,一萬個,可定製印刷,備註:盒子上印「葛記」二字,「客戶要求印這兩個字,我們就是代為生產,準備交付客戶的。」
沈薇看著那張截圖,看了一會兒,把手機還給他。
「盒子誰買的,不影響誰把別人的廠名、地址、許可證號印在了食品標籤上,」她說,「也不影響誰委託生產,誰準備銷售。」她從文件夾裡抽出那張排期截圖的打印件,沒有給他看,只是拿在手裡,「黃總,你們週六晚上有一場直播?」
黃志強的笑終於掉了。
「誰給你的?」
「投訴舉報人的信息,我們依法保密。」沈薇說,「星耀優選涉嫌冒用他人廠名廠址,我們今天立案調查。後續會通知你們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來局裡接受詢問,請配合。」
黃志強看著她,看了很久,像是要從她臉上看出點什麼。沈薇讓他看,臉上什麼也沒有。
周明在旁邊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說:「黃總,上回你打電話來局裡打聽結果,接電話的就是我。」
黃志強扭頭看了他一眼。
「我記得你聲音。」周明說,「你那回說,你們的檢測也是糖,但是你不信。」他把保溫杯擰上,「這回這批,我信是糖。」
黃志強沒再說話,轉身出了倉庫,在廠門口打電話,背對著他們,聲音壓得很低,說了幾句,掛了,又打了一個,這回聲音大了一點,沈薇聽見了兩個字:「老先生。」
十點半,所有手續辦完,四個人出了廠。分局的兩個人先走了。沈薇和周明回到車上,周明繫上安全帶,看著前面的路,忽然說了一句。
「小沈。」
「嗯。」
「這個案子,」周明說,「投訴人是葛記,證據是照片、截圖、合同、現場,哪一樣都站得住。」
「嗯。」
「科長問起來,我也這麼說。」周明頓了頓,「你那個主播的事,我什麼都不知道。」
沈薇握著方向盤的手停了一下。
她沒問周明「那個主播的事」指的是什麼,周明也沒說。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疊成小方塊的塑料袋,又展開,又疊回去,疊得比剛才還小。
「我閨女說,」周明看著窗外,「那主播最近不怎麼播了,挺可惜的。」
沈薇發動了車。後視鏡裡,宏順食品的白牆往後退,廠門口那根電線杆底下站著一個人。
她踩了一腳剎車。
那人穿一身深藍色的中山裝,釦子扣到第二顆,手裡捧著一個不銹鋼保溫杯,正抬頭看著廠房二樓那扇窗戶,看得很專注,像一個在公園裡看人下棋的退休老頭。
沈薇見過這張臉。昨天下午陸平安送材料的時候,除了樣盒和排期,還多給了她三張茶館的偷拍照,說不知道有沒有用。照片裡坐在黃志強對面、捧著保溫杯的,就是他。
周明也看見了,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又收回來。
「認識?」
「不認識。」沈薇說,「見過照片。」
她把車窗搖下來一半。老人好像聽見了,轉過頭,隔著一條馬路朝她這邊看了一眼,衝她點了點頭,很客氣,像是在跟一個鄰居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