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人民公園的象棋攤照常開著。
老貓騎三輪把陸平安拉到公園東門,陸平安自己從後斗裡爬下來,這回只用了半分鐘。兩個人沿著湖邊往裡走,走到那棵老槐樹底下,看見葛青崖坐在石凳上,對面是一個戴毛線帽的老頭,棋盤上紅方少了一個車。
「又讓了。」老貓小聲說。
葛青崖頭也沒抬,捏著一個馬,懸在棋盤上方,懸了半天,放下了。對面的老頭哈哈一笑,炮一架,將軍。
「輸了。」毛線帽老頭說,「老葛,你這車讓得,跟送禮似的。」
「讓的。」葛青崖說,從兜裡摸出一塊錢,放在棋盤邊上。
毛線帽老頭收了錢,起身走了,走之前看了陸平安一眼,認了出來:「哎,你是那個……」
「不是。」陸平安說。
老頭狐疑地走了。陸平安在他坐過的石凳上坐下,石凳還是溫的。
葛青崖開始收棋子,一個一個往布袋裡扔:「能走了?」
「能走了。」
「賣散功了?」
陸平安一愣:「您怎麼知道?」
「你昨天還坐輪椅。」葛青崖說,「我那湯,喝一年也喝不出今天這個樣子。」他把最後一個卒扔進袋子,「賣給誰了?」
「星耀那個小鄭,吃了半顆的那個。」
葛青崖點點頭,把布袋口紮上了,紮了個死結。
陸平安把手機掏出來,點開老貓拍的那三張照片,又點開甜甜那張截圖,一張一張翻給他看。葛青崖看第一張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看到側面那張,他湊近了,盯著生產者那一欄看,看了很久。
「這是我的證。」他說。
「是您的。」
「我孫女給我辦的。」葛青崖說,「她跑了四趟,交了三回材料,那年過年都沒回家。」
他把手機推回來,坐直了,兩手搭在膝蓋上,看著湖面。湖上有人在划鴨子船,船上的小孩一直在喊,喊的什麼聽不清。
「您得去告。」陸平安說。
「不告。」
「為什麼?」
「盒子是我師兄訂的。」葛青崖說。
「委託方是星耀優選,」老貓在旁邊說,「盒子是您師兄訂的,可往盒子裡裝糖、往外賣的是黃總。告的是他們。」
「告了,公家的人就要來。」葛青崖說,「來了,就要問。問我師兄為什麼訂一萬個盒子,問我為什麼一個月賣十一盒糖還開著廠,問那天晚上那十盒是怎麼回事。」他看了陸平安一眼,「問到你那盞燈。」
陸平安沒話說了。
老貓蹲在旁邊,拿手機查了半天,抬頭說:「葛老爺子,冒用廠名廠址,查的是盒子和標籤,不查燈。你的證是真的,廠是真的,糖也是真的,人家沒道理查到燈上去。」
「你懂得多。」葛青崖說。
「我現查的。」
葛青崖不說話了。他把布袋往旁邊挪了挪,從石桌底下摸出一個鐵皮盒子,打開,裡面是另一副象棋,比剛才那副舊,棋子邊上都磨圓了。他把棋子倒在棋盤上,一個一個擺好。
「下一盤。」他說。
「我?」
「你。」
陸平安看了看棋盤,又看了看老貓。老貓衝他攤了攤手:「我只會下五子棋。」
「行,」陸平安說,「我贏了,您就去告。」
葛青崖哼了一聲,把紅方推到他面前:「你先走。」
陸平安的象棋是小時候在縣城的公園裡看會的,蹲在老頭們身後看了兩個暑假,上手下過的不超過十盤。他拿起炮,擺了個當頭炮,手有點抖,不是沒力氣,是好多年沒摸過了。
葛青崖跳馬。
走到第七步,葛青崖把車往前一推,推到了陸平安的炮口上。
「您又讓車?」
「讓的。」
陸平安盯著那個車看了一會兒。他知道這是讓,可讓也得吃,不吃白不吃。他拿炮把車吃了。
接下來的事,陸平安後來跟老貓複盤了好幾遍也沒複盤明白。他多一個車,走了二十三步,被葛青崖用一個馬一個兵將死了。
棋盤上,他的老將被馬別著,兵頂著,動彈不得。他的兩個車都還在,一個在左邊底線,一個在右邊河界,離老將遠得像在另一個縣城。
葛青崖看著棋盤,看了足足半分鐘,抬頭看他,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近乎驚訝的表情。
「我讓了你一個車。」
「我知道。」
「你兩個車。」
「我知道。」
「你兩個車,」葛青崖又說了一遍,「輸給我一個馬一個兵。」
「我們縣公園那幫老頭,」陸平安說,「也是這麼說的。」
老貓在旁邊憋了半天,終於沒憋住,扭過頭去,肩膀一抖一抖的。湖上那條鴨子船上的小孩還在喊,這回聽清楚了,喊的是「爸爸你踩快點」。
葛青崖把棋子一個一個收回鐵皮盒子裡,收得很慢。收到最後一個,是陸平安那個被將死的帥,他捏在手裡,翻過來看了看,放進盒子,蓋上蓋。
「材料要什麼?」他問。
陸平安愣住了:「您……您不是贏了嗎?」
「我贏了,」葛青崖說,「盒子上那還是我的名字。」
他從布袋裡摸出一個塑料文件袋,裡面是營業執照的複印件、生產許可證的複印件,壓得整整齊齊,複印件右下角都蓋著一個紅章。
「我孫女讓我隨身帶著,」他說,「說萬一有人來查,省得跑回去拿。」
老貓接過文件袋,翻了翻,抬頭看陸平安,眉毛擰著,衝他做了個口型。陸平安看懂了,是四個字:他想贏嗎。
老貓說投訴得有一份權利人自己寫的情況說明,網上的範本他剛才查過了。說明是在石桌上寫的。老貓從包裡翻出一張A4紙,葛青崖拿圓珠筆一筆一劃地寫,字是豎著起的筆,寫著寫著又改成橫著,寫得像毛筆字,一個「委」字寫了三遍才寫對。寫到「本廠從未委託任何單位生產」那一句,他停下來,問老貓「從未」的「未」是不是上面短下面長,老貓說是,他才接著寫。
按手印要印泥。公園小賣部沒有印泥,有口紅,老貓買了一支最便宜的,十二塊。葛青崖看著那支口紅,看了好久,伸出大拇指,在上面抹了一下,按在自己的名字上,按得很重。
「這也算?」他問。
「算。」老貓說,「紅的就行。」
葛青崖把口紅還給老貓,老貓不要,他就揣進了懷裡,跟那天那枚五毛硬幣揣在一個地方。
陸平安給沈薇打電話。電話響了三聲才接,那邊有翻紙的聲音。
「沈警官……」
「我不是警官。」
「沈老師。」
「沈薇。」她說,「什麼事?」
陸平安把事情說了一遍。代工廠的名字,委託方,盒子上的廠名、地址、許可證編號,週六晚上的排期,一萬盒。說到一半,那邊翻紙的聲音停了。
「權利人在你旁邊?」
「在。」
「他本人寫情況說明了嗎?」
「寫了,簽了字,按了手印。」陸平安沒說手印是拿口紅按的。
「寫清楚沒有委託任何單位生產、沒有授權任何人用他的廠名廠址?」
「寫了。『從未』那兩個字寫得特別大。」
「附上證照複印件。」沈薇說,「你們拍的照片、那張排期截圖,原圖發給我,別轉發,別截了又截。」筆尖在紙上點了兩下,「誰給你的截圖?」
陸平安看了一眼手機上那個柯基頭像。
「一個不想賣假貨的人。」
那邊沉默了兩秒。
「行。」沈薇說,「材料今天下班前送到局裡,交給我,走投訴舉報登記。」
「然後呢?」
「然後是我們的事。」
陸平安還想說什麼,沈薇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快了一點,像是怕自己反悔。
「明天早上八點,」她說,「你們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