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陸平安自己擠了一回牙膏。
他站在衛生間的洗手池前面，一隻手撐著池沿，一隻手捏著那管牙膏，捏了一下，膏體冒出一小截，又捏了一下，冒出來的那截落在了牙刷上，歪了，掉進了池子裡。
他也不撿，又捏了一回，這回落準了。
「擠出來了。」他衝門外喊。
「擠出來就刷。」老貓在門外說，「刷牙要報告，你上幼兒園呢？」
陸平安刷完牙，扶著牆走回次臥，走了十二步。他數了，比昨天少了老貓這一個人。他坐在床沿上歇了一會兒，又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了兩趟，走到窗邊，看見樓下孫桂芬那幫姐妹在跳早操，音箱放的是一首他叫不上名字的歌。
「力氣有多少？」老貓問。
「十分之一。」陸平安說，「我覺得。」
「你覺得不算。」老貓從客廳拿了一桶桶裝水進來，放在地上，「提一下。」
陸平安彎腰拎那桶水，拎起來了，離地兩寸，手開始抖，放下了。
「十八點九升，」老貓說，「正常人能拎著上樓。你能拎離地。」他在白板上寫：力氣，約十分之一，能下樓（待驗證）。寫完把筆帽扣上，「去驗證。」
九點，陸平安自己下樓了。
六樓到一樓，他扶著欄杆，走一層歇一回，走到三樓的時候碰上孫桂芬從樓下上來，手裡拎著一兜油條，抬頭看見他，愣住了。
「小陸！你能走了？」
「能走了。」陸平安說，「腰好了一點。」
「好了一點就下樓？」孫桂芬一把把油條塞給老貓，「來，我背你。」
「不用不用……」
孫桂芬沒聽他的，彎腰就要背。陸平安往後退了一步，扶著欄杆，硬撐著自己往下走了三級。孫桂芬跟在他後面，兩隻手張著，隨時準備接住，跟教小孩走路似的，一路護到一樓。
樓下涼亭邊上，站著一個人。
戴口罩，戴鴨舌帽，穿一件很寬的黑色衛衣，帽兜也扣在頭上，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在一幫跳廣場舞的阿姨中間，顯眼得像一個要去劫銀行的。
孫桂芬瞇著眼睛看了她兩秒，嗓門一下子大了：「哎！你不是那個倒立吃辣條的嗎？」
那人渾身一僵。
跳舞的阿姨們齊刷刷回過頭來。音箱裡的歌還在放，有兩個阿姨已經停了動作，往這邊走。
「甜甜？是甜甜吧？」
「我外孫女天天看你！」
「辣條是什麼牌子的？」
甜甜往陸平安這邊退了一步，口罩上面那雙眼睛看著他，意思很明確：你管不管。
「孫姨，」陸平安說，「她找我談點事。」
孫桂芬看了看甜甜，又看了看陸平安，嘴角往下撇了撇。她上回在PK裡給陸平安刷了一晚上棒棒糖，刷的就是對面這個人。
「談事可以。」孫桂芬說，「你們就在涼亭裡談，我在這兒看著。」
「孫姨……」
「我在這兒看著。」孫桂芬重複了一遍，叉著腰站在涼亭外面兩米的地方，背對著他們，臉衝著舞蹈隊，舞蹈隊的阿姨們也不跳了，都往這邊看。
甜甜在涼亭的石凳上坐下，坐得很靠邊，把口罩往下拉了一點，露出一張沒化妝的臉。陸平安第一次看見她不化妝，比屏幕上顯小，眼睛下面有兩塊青。
「地址是小鄭給的。」她先開口，「他說你這兩天不會出門，讓我別在樓道裡等，樓道裡那個聲控燈一晚上亮好幾回，嚇人。」
「你能走了？」她問。
「剛能。」
「黃總說你走不動，坐輪椅。」
「昨天是坐輪椅。」陸平安說，「今天能走了。」
甜甜看了他一眼，沒問為什麼，從衛衣兜裡掏出手機，點開一張截圖，遞給他。
截圖是一個內部排期表，表頭是星耀的標誌，日期那一列寫著：週六。時間：20:00。主播：甜甜。商品：《葛記山楂丸原廠同款》。庫存：10,000。售價：39.9。備註欄裡寫著：貨源臨江宏順食品，委託方星耀優選，週五前入倉。
「本來是給那個老人的。」甜甜說，「老人要一萬盒，每盒一千，黃總說你不答應也沒關係，貨照樣做，做出來就讓我賣，賣給誰都是賣。」
「你不想賣？」
「我是主播，」甜甜說，「出了事，罰的是我。上回洗髮水那一萬二千瓶，我掉了一萬多粉，黃總說那是我口誤。這回一萬盒，盒子上印的是別人家的廠名，吃了全是糖。」她把手機收回去，「我讀過那個盒子的標籤。我不傻。」
「那你跟黃總說啊。」
「我說了。」甜甜說，「他說，那你倒立吃辣條的時候，怎麼不想想你是誰的主播。」
陸平安沒接話。
涼亭外面，孫桂芬還背對著他們站著，叉著腰，像一尊門神。有個阿姨小聲問她：「桂芬，那是不是你們小陸的對象？」孫桂芬大聲說：「不是！」說完又小聲補了一句，「應該不是。」
甜甜聽見了，嘴角動了一下。
「你上回在PK裡挖的坑，」陸平安說，「謝謝。」
「你私信說過了。」
「你回了個哼。」
「我就回了個哼。」甜甜說，「我那天倒立完，在後台吐了。辣條是真辣。」她頓了頓，「漲了八萬粉，評論區說那是我這兩年最真的一場。」
她說到「最真」兩個字的時候，聲音低下去了，低頭看著涼亭石桌上的一道裂縫。
「我不想再賣假的了。」她說，「至少這一萬盒，我不想賣。」
陸平安看著她。她穿著那件寬衛衣坐在涼亭裡，帽兜扣著，不像主播，像一個翹班出來的大學生。
「這個截圖，」他說，「你能發給我嗎？」
「我發給你，」甜甜說，「你拿去幹什麼？」
「讓該管的人管。」
甜甜看了他好一會兒，低頭操作了一下手機。陸平安的手機震了一下，進來一條私信，是那個柯基頭像的小號，發來一張圖。
「這個號你別刪。」甜甜說，「我也不刪了。」
她站起來，把口罩拉上去，帽兜又往下拉了拉，臨走前回頭問了一句：「你那個渠道，是不是只有你能用？」
「只有我。」
「那我不要了。」她說，「你欠我一回。」
「欠了兩回，」陸平安說，「加上坑那回。」
「那就兩回。」
她從孫桂芬身邊走過去，孫桂芬回頭看了她一眼，她衝孫桂芬點了點頭，孫桂芬猶豫了一下，也衝她點了點頭。走出去十幾米，有個阿姨追上去要合影，甜甜跑了，跑得很快，衛衣下擺一飄一飄。
孫桂芬走進涼亭，在陸平安旁邊坐下：「她來幹什麼？」
「來還我東西。」
「還什麼？」
陸平安想了想：「一個坑。」
孫桂芬琢磨了一下這兩個字，琢磨不通，從老貓手裡拿回那兜油條，塞了一根給陸平安：「吃，能走了也得吃。」
回到六樓，老貓把截圖拉到電腦上，放大，看著備註欄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臨江宏順食品，臨江新區，」他念，「委託方星耀優選。盒子上印的是葛記的廠名、地址、許可證編號。」他回頭，「這叫什麼你知道吧？」
「冒用。」陸平安說，「沈薇查葛記那天，證照是一張一張對過的，我在旁邊看著。人家的證，是能隨便往別人盒子上印的嗎？」
老貓沒答，又把截圖往下拉，拉到排期表最底下。那兒還有一行灰色的小字，是表格自動帶出來的：運營負責人，鄭浩。後面跟著一個括號，括號裡是新填的兩個字：待定。
「小鄭的名字還掛著。」老貓說。
「他辭了。」
「信在抽屜裡，黃總沒簽。」老貓把那行字截下來，單獨存了一張，「在他們表上，小鄭週六還得去刷三百個號。」
「這得有人去告。」
「誰的名字被冒用了，誰去告最管用。」陸平安說，「我去找葛老頭。」
老貓把截圖存好，轉過椅子，看著他。
「葛老頭不會告的。」老貓說，「那是他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