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鄭是跟著商務車回幸福里的。
司機不讓他上車,說黃總交代了,只送陸老闆。小鄭也不爭,站在寫字樓門口看著車開走,然後掏出手機叫了一輛共享電單車,跟在商務車後頭騎了四十分鐘。車到七號樓底下的時候,他也到了,滿頭大汗,扶著電單車喘氣,車把被他攥得往裡彎了一點。
「我掃的那輛車,」他看著車把,臉都白了,「要賠嗎?」
「你輕點放。」老貓說。
小鄭輕輕把車靠在牆邊,鬆手,車把彎著,沒彈回來。
這回是小鄭背的陸平安上樓。他背得很小心,每上一級台階都要停一下,像背著一筐雞蛋。陸平安趴在他背上,能感覺到他的肩膀硬得像門板,兩隻手託著自己的腿,一動不敢動。
「你使點勁沒事,」陸平安說,「我不怕摔。」
「我怕。」小鄭說,「我昨天抱我女朋友家的貓,貓叫了一聲,從我手裡跳出去,到現在都沒理我。」
上到六樓,他把陸平安放在次臥的床上,放得很慢,放完自己在床邊蹲了半天,沒站起來。
「今天怎麼辭職了?」老貓遞給他一瓶水,「你不是說下個月?」
小鄭接過水,沒擰,攥在手裡,塑料瓶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他趕緊鬆了一點。
「黃總上午開會,」他說,「說後天要是陸哥這邊還不鬆口,週六就讓甜甜姐上那一萬盒,掛甜甜姐的鏈接,標題叫《葛記山楂丸原廠同款》。讓我準備三百個號,週六晚上去刷『築基了』『真有用』。」
「你不幹了。」
「我不幹了。」小鄭說,「那三百個號是我養的,我知道它們能刷成什麼樣。上回刷陸哥,我覺得是工作。這回刷的是假的,賣出去一萬盒,一萬個人吃了發現是糖,然後一萬個人去罵甜甜姐,罵完再去罵葛記。」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水瓶,「我寫了辭職信,交給人事,人事說要黃總簽字。黃總沒簽,扔抽屜裡了。我就出來了。」
「工資呢?」
「這個月的,不要了。」
老貓看了他一會兒,沒說話,伸手把那瓶水拿過來,擰開瓶蓋,又遞回去。小鄭愣了一下,接過來,喝了一口。
「陸哥,」他放下水瓶,「我來是想求你個事。」
陸平安知道他要說什麼。
「我想變回去。」小鄭說,「我上週就想跟你說,毛哥沒讓我說完。我知道你們有規矩,有些話不能跟我講,我不問。我就想問,你能不能在直播間說一句,讓我變回去?說什麼都行,我買,多少錢我都買。」
老貓站在門口,看了陸平安一眼。
陸平安沒馬上答。他看著小鄭那兩隻手,手背上全是細小的口子,有新有舊,有一道還貼著創可貼。
「你這手怎麼弄的?」
「捏碎了三個手機,」小鄭說,「碎屏劃的。」
他把手縮了回去,放在膝蓋上,十個手指頭張著,像不敢握成拳。
老貓把陸平安拉到一邊。說是拉,其實是老貓自己蹲到床頭,壓低聲音。
「你想好了?」
「葛老頭說過,」陸平安小聲說,「賬只能用賬還。賣散功,抵我的反築基。他身上就是築基,半顆的。」
「燈認不認,不知道。」老貓說,「葛老頭那天的原話是賣給沒有那個狀態的人,認不認不知道。小鄭有這個狀態,這個應該認。」
「應該。」
「還有一個。」老貓的聲音更低了,「散功這兩個字,算不算凡人做不到的?算的話,第三顆。」
陸平安沒吭聲。他想起燈圈內側那兩個紅點,第一顆是「一盒瘦五斤」,第二顆是「原地築基」。一盒瘦五斤,人做不到。原地築基,人更做不到。散功呢?
「他本來就是個凡人。」陸平安說,「讓他變回凡人,凡人本來就能做到。」
「這是你的推論。」
「你上回也是推論。」陸平安說,「人能做到的,燈只記賬。」
老貓看了他一會兒,站起來,走到客廳,把白板翻過來,在六條規則底下寫了一行:散功,一份,抵十分之一。後面打了個問號,又在問號後面寫了個小字:點?
「賣什麼?」老貓回頭問,「茶不行,茶的鏈接還沒上,衛衣賣完了。」
陸平安扭頭看書桌的抽屜。
那個抽屜裡,只剩最後一支潤唇膏。
晚上九點,舊燈開了。燈圈亮起來的時候,小鄭站在陸平安身後,盯著那兩個紅點看了好一會兒,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問。老貓把他拽到鏡頭外面,讓他坐在床尾的小板凳上,手機準備好。
直播間標題還是老貓起的:清庫存,最後一支。
進來十來個人,有兩個老粉,一進來就問:「主播腰好了沒?」「主播今天賣什麼?」
陸平安把潤唇膏舉到燈前面。這支膏放在抽屜裡快三個禮拜了,管身上落了一層灰,老貓下午拿紙巾擦過,擦得很乾淨。
「家人們,最後一支,」他說,「九塊九。」
他頓了一下。小鄭在鏡頭外面攥著手機,手機殼發出一點細小的響聲。
「塗一次,散功。」
公屏上停了兩秒,然後有人刷了一排問號。一個老粉說:「主播又開始了。」另一個說:「散什麼功?腰功?」
小鄭按了付款。陸平安看見後台跳出一單,買家名是一串數字,收貨地址填的是幸福里七號樓二單元六零二。
「已售罄,」陸平安對著鏡頭說,「謝謝家人們,今天就到這兒。」
他下了播。老貓伸手把燈關了,燈圈暗下去,兩個紅點還亮著,兩個,沒有多。
老貓盯著燈圈看了足足半分鐘,才吐出一口氣,回頭在白板那個「點?」後面寫了一個「0」。
小鄭還坐在小板凳上。陸平安讓老貓從抽屜裡把那支潤唇膏拿出來,連盒子一起遞給他。
「快遞就省了,」陸平安說,「你自己簽收。」
小鄭接過來,看了看包裝,手抖得厲害,撕了三次才撕開封膜。他擰開蓋子,對著窗戶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在嘴唇上抹了一下,抹得歪了,抹到了鼻子底下。
然後他坐在那兒,等。
一分鐘。兩分鐘。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第三分鐘的時候,他的肩膀垮了一下。不是累的那種垮,是一件撐了很久的衣服突然被人從衣架上拿下來,肩膀那兒塌下去了。他抬起手,手背上的青筋淡了,手指頭能握攏了。
他把剛才那瓶水拿起來,擰瓶蓋。
擰不開。
老貓下午擰開過,又擰回去了,擰得很緊。小鄭攥著瓶蓋,臉憋紅了,使了半天勁,瓶蓋紋絲不動。
他看著那瓶水,看了好一會兒,眼圈紅了。
「擰不開。」他說,聲音發抖,「毛哥,我擰不開了。」
「擰不開你哭什麼?」
「我高興。」小鄭說,把那瓶擰不開的水抱在懷裡,眼淚掉下來,掉在那支潤唇膏上,「我能去握我女朋友的手了。」
老貓別過臉去,假裝在看白板。陸平安靠在床頭,看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抱著一瓶礦泉水哭,想笑,又覺得眼睛有點發酸,最後還是笑了,笑得腰疼。
小鄭走的時候,給陸平安鞠了一個躬。下樓的時候,他在樓道裡試了一下,扶著欄杆,欄杆沒彎。他又試了一下,在聲控燈底下站了一會兒,小聲說了句什麼,陸平安在屋裡聽不清。老貓說他好像是在跟欄杆說謝謝。
那一夜陸平安睡得很淺。
凌晨一點多,他是被一陣熱醒的。熱從胸口往外走,跟松老先生那顆丸子不一樣,那顆丸子的熱在胸口轉了一圈就退了,這一股熱沒退,一路往下走,走到胳膊,走到手指頭,走到腰,最後散在他的骨頭縫裡,像有人往一間空屋子裡搬進了一張椅子。
他睜開眼睛,躺著不動,等那股熱過去。過去了,他試著抬了一下手。
手抬起來了,很輕鬆。
他兩手撐著床沿,腰往上一挺。
坐起來了。用了五秒鐘。
陸平安坐在黑暗裡,喘了兩口氣,伸手去摸床頭的手機。手機拿起來,舉在眼前,舉了很久,胳膊不酸。
他衝客廳喊了一聲:「老貓!」
客廳地鋪上傳來一聲含混的「嗯」。
「我坐起來了,」陸平安說,「五秒。」
客廳裡的地鋪窸窣了一陣,老貓還沒爬起來,陸平安的手機先亮了。是小鄭,凌晨一點三十七分。
「陸哥,黃總剛才給我打了四個電話,問我今晚在哪兒,跟誰在一起。我沒接。他最後發了一條:『明天回來把交接做了,三百個號的密碼在你手上。』」
陸平安把那條消息看了兩遍。三百個號的密碼,在一個剛擰不開瓶蓋的人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