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總派來的車是一輛黑色商務車，九點四十停在七號樓底下，司機下車開了側門，又從後備箱裡搬出一樣東西，展開，是一台輪椅。
老貓在六樓窗戶裡看見了，回頭說：「他給你帶了輪椅。」
「新的舊的？」
「新的，塑料膜還沒撕。」
陸平安靠在床頭，想了一會兒：「那他是真的知道我走不動。」
「他還知道你住六樓沒電梯。」老貓說，「司機在往樓上看。」
最後還是孫桂芬背的。她剛跳完早操回來，在樓道裡碰上老貓，一聽說要下樓，二話不說就把陸平安往背上一馱，下到一樓，看見那台輪椅和那個司機，把人往輪椅裡一放，叉著腰打量了司機一遍。
「小陸，這是誰家的車？」
「一個……生意上的朋友。」
「朋友派車不派人抬，派個輪椅？」孫桂芬說，「中午回來給我打電話，我給你背上去。」
司機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孫桂芬走了以後，他小聲問老貓：「那阿姨……多大歲數了？」
「五十六。」
司機看了看六樓，又看了看孫桂芬的背影，把輪椅往車上搬的時候，抬了兩次才抬上去。
星耀傳媒在臨江新區一棟寫字樓的十七層，電梯門一開，正對著一面發光的牆，牆上是星耀的標誌和一排主播的照片，甜甜在正中間，笑得很甜。老貓推著輪椅從那面牆底下過，陸平安仰頭看了一眼，甜甜的照片比他整個人還高。
前台是一個戴耳麥的小姑娘，看見輪椅愣了一下，看見陸平安的臉，又愣了一下，顯然是認出來了，憋著笑把他們領到最裡面一間辦公室。
辦公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看得見臨江的江面。黃志強坐在一張實木大桌子後面，看見他們進來，站起來，繞過桌子，伸出手。
「陸老闆，」他笑著說，「腰好點了？」
陸平安抬手跟他握了一下。黃總的手很有勁，握完了陸平安的手指頭有點發麻。
「坐，坐。」黃總說完，看了看輪椅，「哦，你坐著呢。」
老貓把輪椅推到桌子前面，自己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把手機放在腿上，屏幕朝下。
黃總沒繞彎子。他回到大桌子後面，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推過來。紙上是打印好的幾行字，最上面一行是加粗的：合作意向。
「陸老闆，我說話直。」他說，「松老先生要一萬盒，一盒一千，這單我來做。貨我出，代工廠已經找好了，三天就能出一萬盒，跟葛記那個糖一模一樣，山楂、白糖、麥芽糖，我專門讓人化驗過。你只需要做一件事：開一場直播，就一場，不對外，鏈接只發給松老先生的人，你說一句。」
「哪一句？」
「你那天晚上說的那一句。」黃總笑了笑，「原地築基。」
陸平安沒說話。
「一千萬，」黃總用手指在紙上點了點，「我拿八成，你拿兩成，兩百萬。欠條我當場撕給你看。你那個表哥家的電費，你那一屋子茶，你帽子底下那點事，全解決了。」
老貓在沙發上動了一下。陸平安看見他把腿上的手機往裡挪了挪。
「黃總，」陸平安說，「你知道我那天晚上說完那一句，第二天是什麼樣嗎？」
「知道，」黃總說，「腰扭了。」
「我擠不動牙膏。」
黃總看了他一眼，笑容沒變：「陸老闆，你們做主播的，都喜歡說得誇張一點。」
「十盒，我擠不動牙膏。」陸平安說，「一萬盒，你算算。」
「我算過。」黃總說，「你那十盒賣了三百九十九，現在你坐在輪椅上。你要是開了這一場，就算你一年都坐輪椅，你有兩百萬。兩百萬，雇個人天天推你，推一年也就五萬。」
他說這話的時候很認真，一點開玩笑的意思都沒有，像是真的替陸平安算過一筆賬，算完了覺得很划算。
陸平安看著他。聽到「一萬盒」，黃總眉毛都沒動，他算賬的口氣跟他平時給主播算坑位費一樣，三個數一乘，結果出來，就往下談。
「不賣。」陸平安說。
黃總臉上的笑停了一秒，又接上了。
「不急。」他說，「這話松老先生也說過，不急。」
他按了一下桌上的電話：「把樣品拿進來。」
過了一會兒，一個穿白襯衫的年輕人敲門進來，手裡捧著一個盒子，放在桌上，又出去了。陸平安盯著那個盒子看。
盒子是新的，紅底金字，比葛記原來那個好看多了，正面兩個大字：葛記。底下一行小字：山楂糖丸。
「代工廠打的樣，」黃總把盒子轉了個方向，讓陸平安看側面，「盒子是松老先生自己訂的，我讓他把收貨地址改到了廠裡。字是他要印的，他說他師弟的手藝，就得印他師弟的名字。」
側面印著配料表，山楂、白糖、麥芽糖。再往下，是生產者名稱：葛記糖果廠。地址：臨江市老城區，那條巷子的門牌號一個字不差。生產許可證編號：一串數字。
陸平安認得那串數字。他在葛記的牆上見過，在沈薇的文件夾裡見過，在他自己的商品詳情頁裡也填過。
「這是葛記的證。」他說，「這不是葛記做的。」
「葛記一個月賣十一盒。」黃總說，「一萬盒，他做到明年也做不完。代工嘛，大家都這麼幹。」
老貓在沙發上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到桌子邊上，彎腰看那個盒子，看得很仔細，手機在他手裡，屏幕朝下，鏡頭朝上。
「黃總，這盒子挺好看的。」老貓說，「比葛老頭那個強多了。」
「那當然。」黃總說，「設計費兩千。」
老貓點點頭，直起腰，把手機揣回兜裡，坐回沙發上。
陸平安看了他一眼。老貓衝他眨了一下眼睛，眨得很快，很像PK那天晚上他在紙上寫「中途下播算認輸」時候的表情。
「黃總，我還是那句話，」陸平安說，「不賣。」
黃總看了他一會兒，把盒子收回去，放進抽屜裡。
「陸老闆，」他說，「你今天不答應，我不怪你。你回去想。松老先生給你七天，還剩兩天。後天你要是還想不通——」他把抽屜推上，「我手上這一萬盒，總不能放著發霉。我們公司有主播，也有鏈接，糖嘛，誰賣都是糖。」
他站起來，繞過桌子，又伸出手來。
陸平安這回沒握。他把手放在輪椅扶手上，說：「我手沒勁。」
黃總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收回去，插進了褲兜裡。
「小李，」他衝門外喊，「送陸老闆下樓。」
老貓推著輪椅出了辦公室，沿著走廊往電梯走。走廊兩邊是一間一間玻璃隔斷的直播間，有的在播，主播對著補光燈揮手，有的空著，燈還亮著。走到拐角，一間直播間的門開了，一個人走出來，戴著口罩，頭髮紮成一個丸子。
她看見輪椅，腳步停了。陸平安抬頭，認出了那雙眼睛。
甜甜站在門口，往走廊那頭看了一眼，黃總辦公室的門關著。她往前走了兩步，跟輪椅擦肩的時候，腳步放慢了一點。
「那批貨，」她說，聲音很低，低到只有輪椅上的人聽得見，「要掛我的鏈接。」
她說完就走了，口罩上面的眼睛沒有回頭，丸子頭一顛一顛，拐進了洗手間。
電梯門開了。老貓推著他進去，門關上，電梯往下走，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十七，十六，十五。
「拍到了？」陸平安問。
「三張。」老貓把手機掏出來，點開相冊，「正面一張，側面兩張，生產者、地址、許可證編號都清楚。」他把照片放大，給陸平安看，「設計費兩千，字印得是真好。」
「甜甜那句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老貓說，「掛她的鏈接。你後天不鬆口，他就讓甜甜賣。」
電梯到一樓，門開了。陸平安看見寫字樓門口的台階上蹲著一個人，穿著一件灰色連帽衫，帽子扣在頭上，手裡捏著一個白信封，看見輪椅，站了起來。
是小鄭。
他手裡那個信封上，寫著三個字：辭職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