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和表嫂是星期天下午兩點到的。
表哥在前頭，拎著一箱牛奶，是超市裡打特價的那種，箱子上還貼著黃標籤。表嫂在後頭，拎著她那個黑色的人造革包，包帶在手腕上繞了兩圈。兩個人在門口換鞋，表哥換了半天，鞋帶打了死結，蹲在地上摳，摳了一分多鐘，像是在等誰先開口。
陸平安坐在床沿上等他們。他今天下午專門讓老貓把他扶起來坐好，後背墊了兩個枕頭，帽子戴正，看上去像個正常的病人。
「平安。」表哥終於進門了，把牛奶放在床頭櫃旁邊，「腰好點沒？」
「好點了。」
「那就好，那就好。」表哥搓了搓手，在小板凳上坐下，小板凳被他坐得吱了一聲，「你嫂子昨晚跟你說了吧？」
「說了。」
表嫂沒坐，站在書桌邊上，從包裡掏出一張紙，展開，是一張打印的A4紙，上面寫著「債權轉讓協議」，底下有兩個簽名的空格，一格空著，一格寫著「黃志強」，簽得很大，佔了兩格的地方。
「人家今天上午又來了一趟，」表嫂說，「協議都打好了。三萬，現金，今天簽，今天給。」
陸平安看著那張紙，看了一會兒，抬頭問：「嫂子，你打算簽？」
「我想先問你。」表嫂把紙放在桌上，用手指壓住一角，「你要是能拿出兩萬七，我現在就不簽了，咱們兩清，那個姓黃的我來打發。」
陸平安沒吭聲。
老貓在門口把手機上的數念了出來，念得很輕：「支付寶三千零六十一塊七。」
「還有趙姨那五千。」表嫂說，「你媽跟我說了，她給你留了錢。」
「那五千不動。」陸平安說。
「不動你拿什麼還？」
「我拿三千給你。」陸平安說，「現在就給。剩下兩萬四，到期之前我一定還上，還有二十多天，我能播。」
表嫂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看得陸平安想往被子裡縮，可他今天坐著，沒有被子可縮。
「平安，你嫂子不是要逼你。」表嫂說，「我算給你聽。你表哥廠裡上個月的電費還沒交，工人工資拖了半個月，那一千盒茶收回來，門口那個小門市部一天賣十幾盒，還得我站櫃台。你那兩萬四，二十多天以後能不能還上，你自己心裡有數嗎？」
「有。」
「多少數？」
「我粉絲有四十萬。」陸平安說。
「四十萬粉絲，」表嫂說，「哪個給你表哥交電費？」
陸平安看了一眼茶箱牆，把「牆上還有九百多盒」那句嚥了回去。那九百多盒是從表哥廠裡賒來的，表嫂比他清楚那堆紙箱值多少錢。
「人家給的是三萬，」表嫂說，「比兩萬七多三千。今天就給。」
「嫂子，那個人買我的欠條，不是為了收錢。」
「我知道。」表嫂說，「他想讓你給他幹活。」
「你知道你還賣？」
「他想讓你幹活，那是他跟你的事。」表嫂說，「欠條上寫的是三十天，他就是買了，也得等到三十天，到時候你還錢就行。還給我，還給他，不都是兩萬七？」
陸平安被這句話噎住了。老貓在門口想了想，小聲說：「從法律上……好像是這麼回事。」
陸平安扭頭看他。
「我昨晚查了。」老貓舉了舉手機，「債權能轉，轉了以後要通知你本人才算數。欠條上的錢數、日子都不變。他買了，就是換了個債主。」
「你昨晚查這個幹什麼？」
老貓的耳朵紅了一下。他昨晚在地鋪上翻來覆去，手機屏幕的光一直照到天花板，陸平安以為他在刷招聘軟件，看見他截了好幾張圖，存在一個叫「測試用例」的相冊裡。
「我以為你嫂子要賣。」老貓說完，覺得不太對，衝表嫂點了點頭，「嫂子別介意。」
表嫂沒介意，她看了老貓一眼，那眼神有點像在看一個算數也還行的人。
表哥一直坐在小板凳上沒說話，這會兒抬起頭來，看看老婆，又看看表弟，手在膝蓋上來回搓，搓得褲子起了一層毛球。
「要不……」他小聲說，「要不咱不賣了？平安是我表弟。」
「你表弟的茶，你一千盒十五塊收回來的。」表嫂沒看他，「你表弟欠你的錢，你也是我陪著去要的。你現在說他是你表弟了？」
「那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表哥張了張嘴，沒說出哪兒不一樣，低下頭繼續搓褲子。
陸平安看著表哥頭頂那一小塊稀疏的地方，忽然想起自己帽子底下那四厘米。他們家男的，好像都在頭髮上吃虧。表哥那塊是熬夜算賬熬的，他這塊是一張嘴說出來的，算起來，還是他虧得快一點。
「嫂子。」他說，「你賣吧。」
表哥抬起頭：「平安……」
「表哥廠裡要交電費。」陸平安說，「工人工資拖了半個月，人家也要吃飯。他給三萬，我給不出三萬，換我我也賣。」
表嫂的手指在那張紙上壓了一下，又鬆開。她嘴唇抿了一下，低頭從包裡又掏出一張紙，是一張《債權轉讓通知書》，一式兩份，寫得很規整，「債務人陸平安」，「原債權人劉大壯」，「受讓人黃志強」，「債權金額人民幣貳萬柒仟元整」，「到期日」那一欄照著原欠條抄的，從十九號起算三十日，到下個月十八號。
「這個要你簽收。」表嫂說，「人家律師說的。」
「人家連律師都有了。」老貓說。
陸平安接過筆。手還是使不上勁，筆在紙上抖，他寫了「陸平安」三個字，寫得像小學一年級的作業，「安」字的寶蓋頭飛到了旁邊一格。表嫂拿過去看了看，點點頭，收進包裡，又從包裡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黃總，簽好了。」她說，「嗯，他本人簽收的。……行，我們這就去。」
她掛了電話，拎起包。
「我們去星耀拿錢。」她說，「平安，那一千盒茶，我在門市部按二十九塊九賣，不上網，不說功效，賣多少是多少，跟你沒關係了。」
「嗯。」
表哥落在後頭，換鞋又換了半天。換好了，他沒走，站在門口，從褲兜裡掏出一個東西，往鞋櫃上一放，是兩包中華，皺巴巴的，一看就揣了一路。
「給你的。」他說。
「我不抽煙。」
「給老貓。」
「我也不抽。」老貓說。
表哥站在那兒，拿著兩包煙，放下也不是，揣回去也不是，最後還是放在了鞋櫃上，跟小滿昨晚留下的那袋包子放在一起。
「平安，」他說，「那個姓黃的，要是欺負你，你跟哥說。」
「你能怎麼辦？」
表哥想了想：「我……我把三萬還他。」
「嫂子同意嗎？」
表哥沒答，出門了。樓道裡傳來表嫂的聲音：「劉大壯，你磨蹭什麼呢？」然後是表哥的聲音：「來了來了！」
老貓把門關上，回頭看陸平安。陸平安靠在枕頭上，看著天花板。
「兩萬七。」老貓說，「到期還是那天。」
「嗯。」
「債主從一個怕老婆的，換成了一個開公司的。」
「嗯。」
「你嗯什麼？」
「我在想，」陸平安說，「表哥那兩包煙，能不能退。」
老貓拿起煙看了看，翻過來，背面印著一行小字，是一個小賣部的章，章是青山縣的。
「退不了，」老貓說，「縣裡買的。」
傍晚六點，陸平安的手機收到一條短信，是個陌生號碼，開頭兩個字是「陸老闆」。
「陸老闆，你好。債權轉讓通知已送達，從今天起，你的債主是我。到期日不變，我不催你。明天上午十點，星耀傳媒十七樓，我們聊聊。車我派，人你帶。黃志強。」
老貓把短信念了一遍，念完把手機扣在桌上。
「他不催你。」老貓說，「他派車。」
「派車。」陸平安說，「他知道我走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