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張照片,陸平安下午看了不下二十遍。
他靠在床頭,手機舉不了太久,舉一會兒就得擱在肚子上歇歇,歇完再舉起來,把第三張照片放大,看那四個盒子。三個封口完好,一個封口拆過,膠帶是小鄭當初撕開的那道,歪歪地翹著一個角。
「星耀保險櫃裡那四盒。」老貓坐在電腦椅上,椅子轉過來轉過去,「一盒不少,全擺桌上了。」
「擺桌上幹什麼?」
「擺給人看。」老貓說,「談生意的時候,把好東西往桌上一放,意思是我手裡有貨。」
陸平安把手機扣回肚子上。窗外天黑透了,對面三號樓的燈一格一格亮起來,他聽見樓下有人在吵電動車充電的事,吵了半天,一個說要找物業,一個說物業下班了。
晚上九點,對門有動靜了。先是電動車停進樓道的聲音,接著是鑰匙,接著是小滿的嗓門:「師父,我買了包子,您吃不吃?」
老貓看了陸平安一眼。陸平安點點頭。
老貓起身去敲對門,敲了三下。開門的是小滿,騎手服還沒脫,一手拎著包子,一手拿著頭盔,看見老貓,很高興:「毛哥!吃包子嗎?韭菜雞蛋的。」
「你師父在嗎?我們老闆想請他過來坐坐。」
「老闆」兩個字是老貓臨時加的,說出口自己先頓了一下。小滿倒是沒在意,回頭往屋裡喊了一聲。
松老先生過來的時候,還是那身深藍中山裝,手裡還是那個保溫杯,換了一雙拖鞋,是小滿從超市買的,太大,走一步踢踏一下。他在次臥門口停了停,看了一眼桌上那盞燈,燈腦袋還是衝著牆,他才進門,在床尾那張小板凳上坐下。
「小陸,你找我。」
「松老先生,」陸平安把手機翻過來,舉到他面前,「今天下午,您在茶館跟這個人喝茶?」
松老先生湊近看了看,看完把眼鏡往上推了推,一點也不慌:「是,黃先生。他請我喝的龍井,泡得太濃了,跟你上回給我那杯茶差不多。」
老貓在門口咳了一聲。
「他送了您四盒糖?」
「見面禮。」松老先生說,「他說這東西在他保險櫃裡放著也沒用,他送去檢測,說是糖,他自己也嘗過一顆,就是糖。可他手底下有個小夥子吃了半顆,把門框推裂了。他想不通,就想找個懂的人問問。」
「他怎麼找到您的?」
「我找的他。」
屋裡靜了一下。小滿拎著包子站在門口,包子的熱氣從塑料袋裡往外冒,他把袋口攥緊了一點,像是怕熱氣跑了,也像是怕自己插嘴。
「他手裡有我要的東西。」松老先生說得很平,「那四盒裡,有三盒是你在燈底下賣出去的,沒人動過。我打聽了兩天,打聽到他的公司,給他公司前台打了個電話,說我是葛記糖果廠老闆的師兄。他當天就約我了。」
陸平安想起小鄭說的「貨」「渠道」「分成」,手指在被面上抓了一下,沒抓住什麼。
「您跟他說了什麼?」
「他問我,這糖為什麼有人吃了管用,有人吃了不管用。」松老先生喝了一口保溫杯裡的水,「我說,那天晚上那十盒管用,是因為小陸說了那一句。別人說的不算,小陸換一天不說,也不算。」
「燈呢?」老貓脫口而出,「您跟他說燈了嗎?」
松老先生看了老貓一眼,這一眼看得很慢,老貓被看得往門框上靠了靠。
「燈的事,」老人說,「我們山上的事,跟一個開公司的說什麼。」
陸平安鬆了一口氣,鬆到一半又提了起來:「那他知道『只有我說的才算』了。」
「知道了。」
「他怎麼說?」
「他說,那就好辦了。」松老先生把保溫杯擰上,「他說他有辦法讓你開口。我問他什麼辦法,他說,這是我們凡人的事,老先生您等著收貨就行。」
老貓在門口罵了一句,罵得很小聲,是一句程序員罵測試環境的話,罵完自己都覺得不太對路。
陸平安看著這個老人。老人坐在小板凳上,膝蓋併著,保溫杯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扶著杯身,跟公園長椅上曬太陽的退休老頭一模一樣。
「松老先生。」陸平安說,「您這是借刀。」
「我是買東西。」松老先生說,「你不賣,我就找賣的人。他能讓你賣,那是他的本事。他讓不了,我也沒損失什麼,白得了四盒糖。」他頓了頓,「三盒。那一盒拆過的,小滿說裡面少了半顆,我不收拆過的。」
「那盒呢?」
「還給他了。」
小滿在門口小聲補了一句:「師父讓黃總自己留著,說留個念想。」
老貓沒忍住,笑了一聲,笑完覺得場合不對,把臉扭向客廳。
「那三盒,您打算怎麼辦?」
「帶回山上。」松老先生說,「下週讓小滿坐綠皮車送回去,給長老們看。」
「給長老吃?」
「看。」老人說,「吃不吃,長老們定。」
他站起來,踢踏著拖鞋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那盞燈。燈腦袋衝著牆,燈圈內側那兩個紅點從縫裡透出一點光,照在牆上,是兩個小紅斑。
「小陸,」他說,「還剩四天。」
「我說過了,不賣。」
「我聽見了。」松老先生說,「我說的是黃先生,他也知道還剩四天。」
他走了。小滿沒跟著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那袋包子放在鞋櫃上,往裡推了推。
「陸道友,」他小聲說,「包子您吃吧,我師父吃素,我買錯了。」
「你師父吃素你買韭菜雞蛋的?」
「雞蛋……雞蛋算素吧?」小滿撓了撓頭,「師父說不算。」
他回對門去了。陸平安聽見他在樓道裡對著自家門說「師父,雞蛋到底算不算」,門開了,又關上了。
老貓把包子拎過來,掰了一個給陸平安,自己叼了一個,嚼著,在白板角上寫:黃總知道「只有陸說的算」。不知道燈。寫完在「不知道燈」底下畫了一道線,又在旁邊寫了個「暫時」。
「他有什麼辦法讓你開口?」老貓說,「你又不欠他的。」
「我欠表哥的,欠網貸的,欠葛老頭半盒糖的人情,」陸平安咬了一口包子,嚼得很慢,牙還使不上勁,「就是不欠他的。」
「那他沒招。」
「他有。」陸平安說,「他是做主播生意的,他手裡最不缺的就是招。」
老貓沒接話,低頭嚼包子。他想起PK那天晚上玻璃門外那張黑臉,想起小鄭說的錄屏、舉報、三百個號,想起黃總在巷口出五十萬買配方,被葛老頭拿一張寫著三樣東西的紙打發了。那人吃了虧,從來沒認過一回。
「明天開始,」老貓說,「誰的電話你都別一個人接。」
「我也沒法一個人接,」陸平安說,「手機舉不了三分鐘。」
十一點半,老貓已經在客廳打地鋪了,陸平安的手機響了。
是表嫂。
這個點表嫂打電話,陸平安心裡先咯噔一下,按了免提,手機擱在枕頭邊上。
「平安,你睡了沒?」表嫂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裡有電視聲,有表哥打呼嚕的聲音,「跟你說個事。今天下午有個人來廠裡,開一輛黑色的車,穿西裝,說他姓黃。」
陸平安一下子清醒了。
「他問你表哥,你是不是欠他錢,欠多少,有沒有欠條。你表哥那個嘴,你知道的,人家遞了根煙,他全說了。」
「說完呢?」
「說完那個姓黃的就笑了,說要買那張欠條。」表嫂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平安,他出三萬。現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