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號早上六點,陸平安被網貸的短信叫醒了。
「尊敬的用戶,您本期應還款1,180.00元,還款日為今日,請確保賬戶餘額充足。」
他躺著看完,把手機扣在胸口,又拿起來看了一遍。借這筆網貸的時候,他把二十五號這天算過很多遍,每一遍都是不夠。今天他看完,居然想笑。
他試著坐起來。手撐著床沿,腰往上挺,挺到一半停住,喘了兩口氣,再挺,坐起來了。用了四十秒。
「四十秒。」他衝客廳喊,「昨天是一分多鐘。」
「葛老頭的湯管用。」老貓在客廳回,「就是太苦,你昨晚喝完罵了他十分鐘。」
九點,嗨購後台跳了兩條結算通知。黑髮源佣金,1,780.20元;葛記山楂糖丸,399.00元。
老貓把白板從客廳拖到次臥門口,一筆一筆往上記。白板翻回了正面,六條規則底下多了一欄,是他昨晚畫的表格,標題是:二十五號。
「兩千三百四十六,加一千七百八十點二,加三百九十九。」老貓念,「四千五百二十五塊二。」
「先還網貸。」
「趙姨那五千,」老貓問,「動不動?」
「不動。」陸平安說,「用我自己的錢還。那五千,等過年我自己帶回去。」
老貓點開還款頁面,輸了密碼,按確認。一千一百八,扣款成功。
「三千三百四十五塊二。」
「再給老貓八十四。」陸平安說。
「我就是老貓。」
「所以給你。」
老貓看了他一眼,沒推,收了,在表格那一欄寫:閃送費,已結清。寫完在後面畫了一個小勾,畫得很認真。
「三千二百六十一塊二。」
還剩葛青崖那一半,一百九十九塊五。陸平安本來想讓老貓轉過去,老貓說葛老頭早放過話,分成只要現金,當面數,上回那三千九百九十也是鐵皮盒子裡揣著走的。
十點,葛青崖自己來了。
他還是挎著那個布袋,進門先看了一眼白板,把那張表從上看到下,看到「二十五號」那幾個字,沒吭聲,在床尾的小板凳上坐下。
「錢取了現金。」陸平安讓老貓把一個信封遞過去,「一百九十九塊五,五毛是硬幣。」那是老貓早上去樓下取款機取的,取了兩百,找硬幣找遍了整條街,最後在小賣部換了一個。表格上的餘額跟著改成了三千零六十一塊七。
葛青崖接過來,打開,數了一遍,把那枚五毛的硬幣捏出來,對著窗戶看了看,才揣進懷裡。
「還有個事。」陸平安說,「您師兄訂了一萬個盒子,上面要印葛記。」
「我知道。」
「您不管?」
「盒子是盒子,糖是糖。」葛青崖說,「他印一萬個盒子,也得有一萬盒糖往裡裝,也得有人在燈底下說那一句。」他看了陸平安一眼,「你不說,他就是一萬個空盒子。」
「那燈的事……」
「不說。」葛青崖站起來,把布袋往肩上一挎,「你先把自己站起來,再問燈。」
他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回頭從布袋裡摸出一個保溫桶,放在鞋櫃上。
「今天的湯。」他說,「苦,喝完別罵我,我在樓下聽得見。」
十一點,對門的小滿來敲門,送了兩杯豆漿,說是樓下早點鋪買一送一。他這幾天白天跑外賣,晚上在六零一打坐,打得樓下的聲控燈一宿亮了三回。
「師父出門了。」他把豆漿放下,「說是去見一個朋友,談點事。我問他什麼朋友,他說臨江的朋友。」
「他在臨江還有朋友?」老貓問。
小滿撓了撓頭:「師父三十年沒來過臨江了,我也覺得奇怪。」
中午,竹竿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是在一家火鍋店門口拍的,竹竿穿著那件灰白橫條紋衛衣,站得筆直,衝鏡頭比了個「耶」。衣服是兩天前到的,同城倉,他說收到的時候在快遞櫃前試穿了一下,取件的大爺問他是不是最近伙食好了。
照片上的他,比陸平安上次見到的時候厚了一圈。說不上胖,可至少不像一根竹竿了,像一根粗一點的竹竿。
「主播!」竹竿接著發了一條語音,聲音激動得發抖,「她說我看著挺結實的!她說她就喜歡結實的!」
又一條:「我請她吃火鍋,給她夾毛肚,筷子斷了,她笑了半天!」
又一條:「主播,等我胖起來,我請你吃飯!真胖起來!」
陸平安聽著那三條語音,對著屏幕笑了半天,笑得腰疼。笑完了,他看了看鏡子裡自己那張瘦臉。從PK那晚到現在,三天半了,一點沒褪,老貓每天早上拍一張留底,拍出來全一樣。他又低頭看了看褲腰上那道紅印子,印子也一點沒褪。
竹竿看著胖了,秤上還是一百一十斤;他看著瘦了,秤上還是一百三十九斤三兩。誰的賬都沒還,衣服只騙了一下眼睛。
「還差得遠。」老貓在旁邊說,「真正的胖賬,得賣真正長肉的東西。竹竿要真胖二十斤,你才能真瘦二斤。」
「賣什麼?」
「我在查。」老貓說,「蛋白粉、增重粉,要麼是普通食品,要麼是保健食品。普通食品不能說功效,保健食品得看藍帽子批的是什麼,你說一句『長胖』,哪頭都是事。」他在白板角上算了一筆,「你胖了十一斤三兩,就得有人替你真胖一百一十三斤。」他把筆帽扣上,「還有一條路,就是葛老頭說的散功。」
陸平安沒接話。
吃過午飯,老貓又把粉絲數報了一遍。PK那晚以後,數字慢慢回來了,今天是四十萬零三千。甜甜倒立吃辣條那段,被人剪成了十五秒,配上「願賭服輸」四個大字,在同城榜上掛了兩天,她自己漲了八萬多粉。評論區最熱的一條是:「這是甜甜這兩年最真的一場。」
「她漲得比你多。」老貓說。
「應該的。」陸平安說,「辣條是她吃的。」
他想了想,讓老貓用大號給甜甜發了一條私信:謝謝你的坑。發出去,顯示已讀,沒回。過了五分鐘,那個柯基頭像的小號又加了他一次,發來一個字:「哼。」然後又刪了。
下午三點,小鄭的消息進來了。
小鄭之前一直沒露面,PK那天換錯腳本的事,他後來發了一條私信,只有一句:「手滑。」陸平安回了他一個鞠躬的貓。
這回他發的是三張照片,偷拍的,角度很低,像是從竹簾底下的縫裡拍的。照片上是一家老茶館,雅間,竹簾半捲,桌邊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黃志強,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挽著,身子往前傾,笑得很熱絡。
另一個捧著一個不銹鋼保溫杯,穿深藍色的中山裝,釦子扣到第二顆,戴一副方框眼鏡。
陸平安把第二張照片放大,又縮小,又放大。
「松老先生。」老貓的聲音有點發乾,「他怎麼跟黃總搭上的?」
小鄭的第四條消息緊跟著進來:「我今天跟黃總出來的,他讓我在外面等。我說上廁所,從隔壁雅間拍的。他們聊了一個多小時,我聽見黃總說『貨』『渠道』『分成』,那個老人一直在喝茶,很少說話。」
第五條:「最後一張你放大看桌上。」
老貓把第三張照片放大。
茶館的方桌上,茶壺旁邊,整整齊齊地擺著四個盒子。每個盒子上都印著兩個字:葛記。
其中三個,封口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