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媽是第二天早上八點走的。
她五點就起來了,把廚房擦了一遍,把老貓那個塞滿外賣盒的垃圾桶倒了,又打開冰箱,看見裡面就一個雞蛋,嘆了口氣,把帶來的土雞蛋一個一個碼了進去。臘肉切成小塊,一頓一塊,用保鮮袋分裝好,在每個袋子上用記號筆寫了日期。
「一天一袋,別一頓吃完。」她跟老貓說,「他嘴饞,你看著他。」
「趙姨您放心。」老貓說,「我記在表格裡。」
表嫂開車來接,她拎著空了的編織袋站在門口,回頭看了陸平安一眼,又看了一眼。陸平安靠在老貓的床頭,帽子戴著,臉看著還是瘦的。
「腰好了,回家過年。」她說,「你爸讓我跟你說的。」
「他說的?」
「他沒說。」她把編織袋換了隻手,「我替他說的。」
門關上了。陸平安聽著樓道裡的腳步聲一級一級往下走,走到聽不見了,才讓老貓把他架回次臥。
他躺回自己的床上,枕頭底下有個東西硌著後腦勺。
他伸手去摸,摸出來一個牛皮紙信封,沒封口。裡面是一沓錢,五十張一百的,用一根橡皮筋紮著,橡皮筋上還夾著一張紙條,是從他媽那本記賬的小本子上撕下來的,字歪歪扭扭:
「網貸先還了。別再借了。媽。」
陸平安拿著那個信封,把那張紙條看了三遍。老貓在門口探了一下頭,看見了,又縮回去了。
「五千。」陸平安說,聲音啞了,「她一年攢的。」
「你打算怎麼辦?」老貓在門外問。
「先收著。」他把信封塞回枕頭底下,「等我能自己走到銀行了,再說。」
中午老貓刷後台,刷出了一件事。
「黑髮源那個商品頁,評論區有人在帶節奏。」他把筆記本轉過來,「你看這條。」
那是一條追評,發在上週那條差評底下:「我也是那天晚上買的,買得早,八點多下的單,用到現在一根沒長。我同事九點多在同一個直播間買的,同一個鏈接,她說兩天長了一圈小絨毛。同一家店,同一款,憑什麼?」
底下跟了五條,都是那七瓶裡的人。有一個說要找商家要檢測報告,有一個說要去投訴批次不一致。
陸平安看著那七瓶的時間。八點到八點四十,他守著那張註冊證念成分,一個字都沒誇,賣出去七瓶。那七瓶,是普通的洗髮水。
「說話前的那七瓶。」老貓說,「白板第三條。」
「我知道。」
「商家要是去查批次,查出來是一個批次的,就會問:為什麼同一批,有人長有人不長?」老貓頓了頓,「然後他們會來問你,你在直播間說了什麼。」
陸平安盯著那行「憑什麼」,過了一會兒才說:「先給這六個人退款,退全額,我來出。」
「退了也堵不住嘴。」
「堵不住也得退。」陸平安說,「他們花了錢,什麼也沒得著。」
老貓看了他一眼,沒再勸。平台退款要走商家,商家一查批次只會更亂,他就挨個加了這六個人的好友,從陸平安的支付寶裡一人轉了六十九,備註寫:洗髮水錢,對不住。六瓶,四百一十四塊,兩千七百六十變成了兩千三百四十六。
轉完不到十分鐘,有兩個人回了消息。一個說:「收到了,主播你人還行。」另一個說:「錢我收了,評論我不刪。」
「公平。」陸平安說。
下午五點,沈薇發來一條短信:「七點半到。我選好了。」
她七點二十就到了,穿著那件灰色衛衣,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進門先看了一眼客廳那塊臉朝牆的白板,又看了一眼次臥的門。
「我選潤唇膏。」她坐在床尾的小板凳上,從包裡拿出一個本子,翻開,上面寫得密密麻麻,「我查了你上週的記錄,三天不起皮,你嘴唇起皮起了七個多小時,對得上十分之一。我這次要一個更短的,好計時。」
她又拿出手機,點開一張照片給他看。照片是下午五點拍的,她自己的嘴唇,乾得起了一層白皮。
「我這兩天在外面跑檢查,風大,乾成這樣。」她說,「下午五點我塗了一次普通的潤唇膏,就是超市買的那種。你看現在。」
她湊近了一點。陸平安看見她的嘴唇,又起了一層細細的乾皮。
「兩個半小時,又乾了。」沈薇說,「這是對照組。」
老貓在門口聽著,看沈薇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終於出現的同行。
八點整,陸平安開了舊燈,開播。直播間標題是老貓起的:「清庫存,一支九塊九」。進來十幾個人,有幾個是老粉,在公屏上問主播腰好了沒。
抽屜裡只剩兩支潤唇膏。他掛上一支的鏈接,舉到燈前。
「家人們,這支潤唇膏,」他說,「塗一次,一天不乾。只有一支。」
三秒鐘以後,坐在床尾的沈薇按下了付款。
陸平安當場下了播。他按下去的那一秒,沈薇按開了秒錶,把手機立在床頭櫃上,屏幕朝著他。
陸平安的嘴唇是在秒錶走到四秒的時候乾的。
不疼,就是乾,像有人拿吹風機對著他的嘴吹了一下,唇紋一條一條翹起來,下嘴唇上那道結了痂的口子邊上,扯得發緊。他下意識舔了一下,舔完更乾了。
沈薇顧不上自己,一直盯著他的嘴唇,盯到他不好意思,把嘴抿上了。
「一天的十分之一,」她說,聲音很平,「是兩小時二十四分鐘。」
「嗯。」
「我等。」
她這才從他手裡接過那支潤唇膏,看了看包裝,跟手機裡存的照片比對了一下批號,撕開封膜,塗了一層,然後坐在那張小板凳上等。老貓去燒了一壺水,給她倒了一杯,她喝了一口,嘴唇碰到杯沿,是潤的。陸平安也想喝水,老貓不給他,說喝了水不算數。他就乾著。
九點半,她又拍了一張自己的嘴唇。十點半,又拍了一張。照片裡的嘴唇一直是潤的,一點白皮也沒有。陸平安的嘴唇一直是乾的,乾得他說話都不敢張大嘴。
十點二十四分多,陸平安的嘴唇一下子鬆了。
那股發緊的感覺沒了,唇紋還在,可不扯了。他舔了一下,是濕的。
沈薇按停了秒錶。屏幕上的數字是:2:24:07。
她盯著那個數字,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心裡又算了一遍。然後她把手機收起來,把本子合上,把帆布包的拉鏈拉上,站起來,又坐下了。
「這不在我能立案的範圍裡。」她說。
「我知道。」
「我學了七年食品檢驗。」她看著自己的手,「檢得出來的東西,我都信。檢不出來的,我原來以為都是假的。」
她沒再往下說,站起來走了。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那盞燈,燈已經拔了插頭,燈圈內側的兩個紅點還亮著。
「九個點。」她說,「你們那天說,亮滿了不知道會怎麼樣。」
「不知道。」
沈薇點了點頭,帶上門走了。
十一點,對門響了兩下,很輕。老貓開門,小滿穿著睡衣站在門口,手裡舉著手機,臉上的表情很為難。
「陸道友睡了嗎?」他小聲問,「我師父剛才給我發了個截圖,讓我給您看看。」
截圖是一個網購的訂單頁面。商品是:空白糖果包裝盒,小號,可定製印刷。數量:一萬個。收貨地址是一個山腳下的小賣部。
備註欄裡寫著:盒子上印「葛記」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