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小說 18px
← 直播帶貨帶出了修仙

第十八章 師伯

門口站著兩個人。

前面是小滿,沒穿騎手服,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頭盔換了個新的,抱在懷裡,髮髻上還是那根木簪。後面是一個老人,七十出頭的樣子,個子不高,頭髮理得很短,花白,戴一副方框眼鏡,穿一件深藍色的中山裝,釦子扣到第二顆,左手捧著一個不銹鋼保溫杯,右手攥著一部按鍵的老年機,看上去像剛從老幹部活動中心下了象棋回來。

「您好。」老人衝趙姨微微欠了欠身,笑得很和氣,「請問陸平安陸……小陸,是住這裡嗎?」

趙姨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是,是,您是……」

「我姓松,松樹的松。」老人說,「這是我徒弟,小滿。冒昧打擾,有點工作上的事,想找小陸談談。」

「哎喲,您快請進。」她一下子就熱情了起來,側身讓路,又回頭衝屋裡喊,「平安!你們領導來了!」

老貓剛從沙發上爬起來,聽見「領導」兩個字,手一滑,被子掉到了地上。

松老先生進了門,在客廳裡站了一會兒,四下看了看。看鞋櫃,看那塊臉朝牆的白板,看沙發上老貓的地鋪,一樣一樣看過去,才往陸平安待的那間屋子走。他走路很慢,腳上一雙千層底布鞋,落在地上沒什麼聲音。

陸平安靠在老貓那張床上,看著這個老人走到床邊。老人也看著他,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回頭,最後目光停在他那雙擱在被子上、攥不緊的手上。

「小陸。」松老先生說,「身子虧成這樣,還能坐起來說話,不容易。」

「您坐。」陸平安說,「我起不來。」

陸平安的媽端了杯茶進來,泡的是次臥牆上那些輕盈茶,泡得很濃。松老先生雙手接過,道了謝,抿了一口,眉毛動了一下,沒說話,把杯子放在了床頭櫃上。

「趙姨,」小滿很懂事地說,「我師父他們談工作,您能不能……」

「行,行,你們談。」她退了出去,把門虛掩上,留了一條縫。

她一出去,松老先生從中山裝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紙包,打開,裡面是一顆黃豆大的丸子,土黃色,聞著有一股說不清的藥味。

「這是我們山上的方子,」他說,「固本培元,專治根基虧空。你吃一顆,看看。」

陸平安看了看小滿。小滿衝他用力點頭。

他接過來,放進嘴裡。藥是苦的,苦得他整張臉皺成一團,嚥下去,胃裡先是一熱,那股熱往上走,走到胸口,停住了。他等了一會兒,那股熱像是在胸口轉了一圈,找不著門,又原路退了回去。

陸平安打了個嗝。

嗝很響,帶著一股藥味,屋裡三個人都聽見了。

松老先生沉默了一會兒,把紙包摺好,放回口袋裡。

「果然。」他說,「賬只能用賬還。」

陸平安心裡一跳。這句話,葛青崖說過。

外面門鈴響了,接著是趙姨的聲音:「您是……也是小陸單位的?」然後是一個陸平安很熟悉的聲音,悶悶的:「我是賣糖的。」

葛青崖推門進來,肩上挎著那個布袋,喘得有點急,一看就是一路走快了的。小滿縮了縮脖子,小聲說:「下午我給師叔打的電話。」葛青崖瞪了他一眼。他那件灰褂子的前襟上還沾著一點糖漿,看見床邊坐著的松老先生,腳步停了一下,臉上沒什麼表情。

松老先生沒站起來,也沒回頭,捧著保溫杯說:「師弟,三十年了,你下象棋還讓人吃車?」

「讓的。」葛青崖說。

「你那時候就這樣,讓人吃車,然後輸。」

「我沒輸。」

「你輸了,你把車讓出去以後就輸了,那盤我記得。」

小滿站在旁邊,看看師父,看看師叔,大氣不敢出。

陸平安躺在床上,聽著兩個加起來一百四十多歲的老人為三十年前一盤棋鬥嘴,忽然覺得自己的腰真的有點疼了。

「師兄。」葛青崖打斷了他,「你來談什麼,談完就走。」

松老先生這才轉過身,把保溫杯放下,正對著陸平安。

「小陸,我說得直一點。」他說,「我們山上,外門三千多弟子,十幾年沒出過一個築基的。小滿是頭一個。我這把年紀,想在走之前,看山上熱鬧一回。」他頓了頓,「一萬盒,一盒我出一千。」

屋裡靜了。

陸平安在心裡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一萬乘一千。他上一次在心裡算這麼大的數,是小學數學競賽,那道題最後他算錯了。

「一千萬。」老貓在門口替他念了出來,聲音發飄。

陸平安閉了一下眼睛。一千萬,表哥那兩萬七,網貸那一萬二,他爸壓在玻璃板底下的那張報紙,那句三秒鐘的「飯吃了沒」。

然後他想起了那管擠不動的牙膏。十盒,他擠不動牙膏。一萬盒,就是一千份。

「松老先生。」他睜開眼,「一萬盒,我賣了,人就沒了。人沒了,錢給誰?」

「人不一定沒。」

「一定。」葛青崖說。

松老先生看了葛青崖一眼,又看了看陸平安,沒再爭。他站起來,捧起保溫杯,慢慢走到門口。

「不急。」他說,「七天。七天以後,我再來聽你的答覆。」

他拉開房門,陸平安的媽正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盤洗好的蘋果,差點撞上,往後退了一步,臉上還掛著笑。

松老先生衝她點點頭,又回過頭,看了屋裡的葛青崖一眼。

「師弟。」他說,「那盞燈的事,師父走之前還問過。」

葛青崖的臉色變了一下。他沒接話,把布袋從肩上取下來,攥在手裡。

松老先生走過客廳,經過次臥門口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次臥的門開著,桌上那盞舊燈靠著牆放著,插頭垂在桌沿。他站在門口看了它幾秒鐘,眼鏡片上反著一點光,看不清眼神。

「師父。」小滿在後面小聲叫他。

他才收回目光,接著往前走,拉開了大門。

松老先生走了,小滿跟在後面。葛青崖在屋裡站了一會兒,最後衝陸平安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也走了。

他媽把那盤蘋果放在床頭櫃上,在床沿坐下,看著兒子,手在膝蓋上搓了搓。

「平安。」她壓低聲音說,「你跟媽說實話,你們那個領導,是不是搞傳銷的?」

「媽……」

「什麼師兄師弟,什麼燈,」她說,「我們縣裡以前也有,拜師傅,點長明燈,最後讓你買保健品。」

陸平安張了張嘴,不知道從哪兒解釋起。

「我沒買。」他最後說,「媽,我一分錢都沒給他們。」

「沒給就好。」她拍了拍他的手,拍得很輕,「一千萬,聽著就是騙人的。」

她又扭頭看了一眼門口,嘀咕了一句:「哪有領導晚上九點跑到員工家裡談工作的,還帶著徒弟。我們縣裡賣保健品的,也都叫徒弟。」

「趙姨,那是他孫子輩的。」老貓在客廳插了一句,插完發現越描越黑,閉嘴了。

十點半,老貓剛把地鋪重新鋪好,門又響了,這回是兩下,很輕。

老貓開門,門口站著小滿,扛著一床被褥,被褥上壓著一個電飯鍋,腳邊還有一個塑料臉盆,臉盆裡放著牙刷、牙膏和那頂新頭盔。

他衝老貓笑了笑,指了指對門:「六零一,我剛租下來,房東說今晚就能住。」

他把被褥往肩上顛了顛,衝屋裡的陸平安喊:「陸道友,鄰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