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媽進門的時候,陸平安靠在床頭,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被子拉到胸口,手機擺在手邊,擺得像一個正在居家辦公的人。
編織袋先進的門。袋口用麻繩紮著,裡面鼓鼓囊囊,表嫂和老貓一人提一邊才抬進來。人跟在後頭。她穿一件棗紅色的外套,頭髮剪短了,比過年的時候白了一些,進門先看了一眼鞋櫃,又看了一眼客廳那塊白板,最後才看次臥。白板是老貓上午翻過去的,臉朝牆,背面只有一行他昨天寫的「表哥 42,000 → 27,000」,前面那六條規則全貼著牆。
她在次臥門口站住了。
「平安。」她說,「你怎麼瘦成這樣了?」
陸平安準備了一路的話,一句也沒用上。他想過她會問欠了多少,問網貸的事,問那條視頻,沒想過她開口第一句是這個。
「沒瘦。」他說,「媽,我胖了,真胖了十幾斤。」
「胖什麼胖,臉都尖了。」她走過來,在床沿上坐下,手伸過來摸他的臉,摸了一下,手停住了,又摸了一下,「這……」
「腫的。」陸平安趕緊說,「腰扭了,躺了好幾天,躺腫了。」
她看著他,不說話。陸平安被她看得心裡發毛,往被子裡縮了縮。
「趙姨,您先喝口水。」老貓端了杯水進來,及時得像排練過,「他腰真扭了,醫生說要躺一個禮拜,不能起來。」
趙姨接過水,喝了一口,又放下,回頭看了看身後那面茶箱牆。九百多盒,從地板碼到天花板,左上角的水漬還在。
「這些都是你的?」
「嗯。」
「賣不出去?」
「賣出去一些了。」陸平安說,「一開始三週賣了四盒,有兩盒是您用表姨的號拍的。後來好了。」
他媽沒接話,轉過身去,解開編織袋的麻繩。袋子裡是一塊臘肉、一罐辣椒醬、二十個用報紙一個一個包起來的土雞蛋,還有兩件新買的秋衣,一件是他的,一件吊牌上寫著XL,是給老貓的。
「你爸讓帶的臘肉。」她說,「他自己熏的。」
陸平安喉嚨一下子堵住了。
中午表嫂走了。陸平安的媽在廚房裡忙活,把臘肉切了,炒了一盤蒜苗,煮了一鍋雞蛋湯。老貓在旁邊打下手,切蒜苗切得歪歪扭扭,被趙姨搶過刀,自己切。
陸平安在次臥裡聽著廚房的聲音,鍋鏟碰鍋沿,油煙機嗡嗡響,她一邊切一邊問老貓老家哪兒的,工作找得怎麼樣,有沒有對象。老貓答得結結巴巴,最後說了一句:「趙姨,我現在在創業。」
「創什麼業?」
「跟平安一起,做直播。我是運營。」
廚房裡安靜了一會兒。陸平安豎著耳朵聽,聽見趙姨說:「那你們倆,好好幹。」
趙姨從廚房出來端菜,路過白板,停下來看了一眼那行數字,又看了看朝牆的那一面。
「這板子怎麼反著放?」
「公司機密。」老貓說,說完自己都覺得不像話,補了一句,「趙姨,就是些代碼。」
她「哦」了一聲,沒翻,端著菜走了。老貓靠在白板上,後背出了一層汗。
吃飯的時候,他媽把碗端到床邊,一勺一勺餵他。陸平安說他能自己吃,接過勺子,舀了一勺湯,手抖得灑了一半。她什麼也沒說,把勺子拿了回去。
「你表嫂都跟我說了。」她一邊餵一邊說,「茶欠了你表哥的錢,借了一萬二的網貸,說你一個月還一千多。」
陸平安嚥下那口湯,點了點頭。
「你表哥那邊,現在還欠多少?」
「兩萬七。昨天收回去一千盒,抵了一萬五。」
她舀湯的手停了一下,又接著舀。
「那個視頻,」她說,「你爸看了。」
陸平安的心猛地提起來。
「表姨那天晚上給我打電話,讓我刷,我刷出來了,一個人在屋裡看。你爸從外面進來,站在我身後看,看到你說『我爸以前在青山縣開保健品店』,他扭頭就出去了,門摔得很響。」她把勺子在碗沿上刮了刮,「我以為他生氣了。半夜我起來上廁所,看見他坐在堂屋,拿我的手機,又在看。」
「他……說什麼了?」
「什麼也沒說。」她說,「第二天早上,他把當年那張縣報翻出來了,就是登了店門頭的那張。我都不知道他還留著,夾在他那本釣魚的書裡,夾了十幾年。」
陸平安張了張嘴,沒出聲。
「他把那張報紙壓在堂屋桌子的玻璃板底下了。」她又說,「就壓在你小學三好學生的獎狀旁邊。」
屋裡很安靜。老貓在門口站了一下,轉身回了廚房,把水龍頭開得很大。
下午老貓從外套內兜裡掏出那份責令改正通知書,給趙姨看。她戴上老花鏡,從頭到尾看了三遍,指著「不予行政處罰」那幾個字問:「就是說,不罰?」
「不罰。」老貓說,「上面寫著,初次違法,及時改正,危害後果輕微。」
她又看了一遍,拿出手機,對著那張紙拍了一張,拍完看了看,覺得不清楚,又湊近拍了一張,發了出去。
過了十幾分鐘,她手機響了一聲,是一條語音,三秒。她點開,外放出來,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悶悶的:
「飯吃了沒。」
他媽看著手機,笑了一下,抬手抹了抹眼角。陸平安把臉轉向牆,盯著那面茶箱牆上的水漬,一直沒轉回來。
傍晚孫桂芬來了,端著一盆餃子,熱氣騰騰。
「哎喲,這是小陸他媽吧?」她的嗓門一下子把屋子填滿了,「我是孫桂芬,就住前頭那棟,小陸的老觀眾!我們小陸可好了,賣的茶我喝了,瘦了兩斤半!」
趙姨被孫桂芬這股熱情撲得往後退了半步,又趕緊迎上去接盆。兩個女人在客廳裡說了半天話,說到廣場舞,說到錦繡花園那個王麗華,說到各自的腰和膝蓋,說得熱火朝天。
說著說著,廚房裡的燃氣灶打了兩下火,沒打著。
「沒氣了。」老貓說,「我明天去換。」
「明天幹嗎,現在換。」孫桂芬一挽袖子,走進廚房,彎腰把灶台底下那罐煤氣罐拎了出來,一隻手,拎著罐子上面的把手,像拎一壺開水。她走到門口,回頭說:「樓下就有換氣的點,我去去就來。」
門關上了。趙姨站在客廳裡,手裡還端著那盆餃子,半天沒合上嘴。
「她……她多大歲數?」
「五十六。」老貓說。
「她天天跳舞。」陸平安在次臥裡補了一句,「練出來的。」
晚上他媽睡次臥那張床,陸平安被挪到了老貓的房間,老貓在客廳的沙發上打地鋪。挪之前,她給次臥換了床單,把枕頭拍了又拍,鋪得平平整整,鋪完在床邊站了一會兒,手在枕頭底下摸了摸,才出來。
她看見桌上那盞舊燈,拿起來看了看,翻過來看燈圈,看見了內側那兩個紅點。
「這燈還挺好看。」她說,「就是有兩個壞點。」
「十五塊,閒魚上買的。」陸平安在隔壁屋喊,「媽,您別插電。」
「我插它幹嗎。」她把燈放下了,「你們年輕人,就喜歡這些東西。」
九點,屋裡的燈剛關了一半,門響了。
有人敲門。三下,每一下中間隔的時間,跟那天晚上葛青崖敲的分毫不差。
老貓從沙發上一骨碌爬起來,陸平安在床上把頭扭向門口。可趙姨離門最近,她已經擦著手走過去了。
「這麼晚了,誰呀?」
她拉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