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陸平安讓老貓把他架到衛生間，站上了那台體重秤。
秤是老貓的，買來三年，老貓自己只用過兩次。數字跳了兩下，停住：69.65公斤。
一百三十九斤三兩，一兩不少。
他抬頭看鏡子。鏡子裡的人瘦了一圈，下巴是尖的，脖子是長的，T恤鬆鬆地掛在肩膀上，像借來的。他低頭看自己，肚子還頂著T恤，T恤底下的褲腰還勒出一道紅印子。
「它只騙眼睛。」老貓站在門口說，「褲子不認。」
陸平安又抬頭看鏡子，又低頭看肚子，來回看了四五遍，看得有點暈。
「你說，我媽看見的是哪個？」
「鏡子裡的那個。」老貓說，「你媽又不扒你褲子。」
老貓拿手機給他拍了一張正面、一張側面，說是留底，又去客廳，在白板正面那六條規則底下寫了一行：顯瘦十斤，只騙眼睛，持續多久，不知道。寫完想了想，在「不知道」底下畫了兩道線。
「三天不起皮，你嘴唇起皮起了七個多小時。」他說，「這件衛衣沒說穿多久，誰知道它按什麼算。」
八點半，孫桂芬又上來了，這回沒拎油條，進門看了陸平安一眼，愣在門口。
「哎喲，小陸，你怎麼一夜就瘦了？」她湊過來，伸手捏了捏他的臉，捏完又捏了捏，臉上的表情很困惑，「看著瘦，捏著怎麼還是肉？」
「腰扭了，」陸平安說，「瘦的是腰，扭得疼，掉肉。」
孫桂芬顯然不信這套說法，但她沒追問，彎腰把他往背上一馱，下樓去了。下到四樓，她小聲說：「我昨晚買了那件衛衣，給我們家老頭。他瘦了一輩子，穿上以後我看看是什麼樣子。」
老貓騎三輪，把他送到市場監督管理局門口。陸平安從後斗裡爬出來，爬了一分多鐘，在門衛室登記的時候，門衛大爺對著身份證看了他半天。
「本人？」
「本人。」
「照片上瘦點。」大爺說。
「差不多吧。」陸平安說。
他心裡算了一下，照片是二十二歲拍的，那時候一百二十八斤。他現在一百三十九斤三兩，看著像一百二十九斤三兩。按看著的算，只差一斤三兩。
大爺把身份證還給他，又打量了他一遍，嘀咕了一句：「看著也不像病了，走路怎麼跟八十似的。」
沈薇在三樓樓梯口等他，看見他扶著牆一級一級往上挪，下來架了他一把。架住的那一下，她手上頓了頓，扭頭看了他一眼。
「你瘦了？」
「看著瘦。」陸平安說，「稱著沒瘦。」
沈薇沒說話，扶著他進了辦公室。
周明已經在裡面了，保溫杯裡泡著枸杞，桌上攤著兩份報告。另一張桌後面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戴著眼鏡，是科長。
「坐。」科長說，「我們長話短說。」
報告是兩份。一份是輕盈茶，上週四在他家抽樣送檢的兩盒，常見非法添加物全部未檢出，各項指標符合代用茶標準。一份是葛記山楂糖丸，週一在葛記留樣裡抽的，連同沈薇交上來的那盒未拆封的一起送檢，結果一樣：符合糖果標準，成分就是山楂、白糖、麥芽糖。
「你的問題在宣傳。」科長說，「『一盒瘦五斤』，是對普通食品宣稱功效，這個事實清楚。至於『原地築基』……」他停了停，看了周明一眼，「我們內部討論了兩次，周明同志說他吃了一顆，什麼也沒築。」
周明喝了口枸杞水：「我寫進筆錄裡了。」
「考慮到你是初次違法，」科長接著說，「危害後果輕微，已經及時改正，鏈接下架，宣傳也刪了，沒有消費者因為你的產品受到損害……」
「有一個大媽抬了車。」周明補充道。
科長看了他一眼，周明低頭喝枸杞水。
「……依法不予行政處罰。」科長說完，推過來一份文書，「責令改正通知書，你簽字，以後別再這麼說了。」
陸平安看著那幾個字，眼睛有點花。
不予行政處罰。
他想起那張縣報。報上登的照片是他爸那家店的門頭，玻璃門上貼著封條，標題很大：保健品店誇大宣傳被查封。那年他初二，同學把報紙拍在他課桌上，問他是不是你爸。
他簽字的時候手抖得厲害，「陸」字寫成了一團，沈薇在旁邊看著，伸手幫他按住了紙。
從辦公室出來，周明跟了出來，捧著保溫杯，在走廊裡陪他慢慢挪。
「有個事，按說不該跟你講。」周明看了看走廊兩頭，「昨天下午，有人往我們科裡打電話，說是星耀的，問你這個案子什麼時候出結果，結果是什麼。我說無可奉告。他又問，送檢的糖丸裡，查沒查出什麼特殊成分。」
「黃總？」
「沒報名字。」周明說，「但他說，他們自己也送了一盒去第三方，結果跟我們一樣，他不信。」他喝了口枸杞水，「一個人花錢送檢，查出來是糖，還不信，這種人我幹了二十多年見過幾個，都是後來出了事的。」
他把保溫杯換了隻手，拍了拍陸平安的肩膀，拍得很輕，像是怕把他拍倒。
「還有，我閨女看你直播。」他說，「她說你昨晚那句全網沒比過價，是她今年聽過最好笑的。」
周明回了辦公室。沈薇沒送他下樓，把他扶到了樓梯間。樓梯間的窗開著，外面是一排梧桐，葉子黃了一半。
「我有話跟你說。」她說，「不是工作。」
陸平安靠在扶手上，等著。
「那盒丸子，」沈薇說，「是我自己出錢買的，錄屏是我自己錄的，交上去以後就是證物。檢驗結果是糖。我的職責到這裡就結束了。」她停了停，「可我看了那天晚上的錄屏十一遍。孫阿姨抬車那段視頻，我看了二十多遍。你們那天跟我說的燈的事，我一個字都沒寫進任何材料裡。」
「謝謝。」
「我不是要你謝我。」沈薇看著窗外，「我學的是食品檢驗，我只信檢得出來的東西。可檢出來的是糖，車是真的抬起來了。這兩件事，我放不到一起。」
她轉過頭來看他。
「我想親眼看一次。」她說，「不是看別人吃了怎麼樣，是我自己買，我自己用，看在我身上兌不兌現。我會選一個不傷人、不違法、你承受得起的東西。」
陸平安看著她。她制服的釦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可一隻手攥著扶手，攥得很緊。
「好。」他說，「你選。」
沈薇點點頭，沒再說別的，轉身上樓了。走到拐角，她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你現在看著瘦，是因為昨晚那件衛衣？」
陸平安一愣，笑了：「你看了？」
「我是個人身份看的。」她說，「我沒買。」
老貓在門口等他，三輪停在梧桐樹底下，車斗裡多了一個煎餅果子。陸平安爬上去，坐在被子上，把結案的文書掏出來，給老貓看。
老貓看了半天，把文書疊好，揣進自己外套的內兜裡，拉鏈拉上。
「這個我收著。」他說，「你媽來了，給她看。」
陸平安咬了一口煎餅果子，嚼著嚼著，眼眶有點熱。他假裝被蔥嗆著了，咳了兩聲。
手機震了。
是表嫂發來的照片：臨江站出站口，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站在人群裡，拎著一個紅白藍的編織袋，另一隻手攥著手機，抬頭找人。照片底下一行字：
「你媽到了，提前了一班車。我接上了，四十分鐘到你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