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五十,老貓把支架擰到床頭的鐵欄杆上,手機卡進去,角度調了四次,最後讓陸平安靠在兩床疊起來的被子上,從鏡頭裡看,像是坐著。
「帽子戴正。」老貓說。
陸平安抬手扶了扶帽子,抬到一半,手垂下來了。老貓替他扶正,又把那盞燈轉了過來,插上插頭。燈圈亮了,暖烘烘地照在他臉上,圓臉照得有了點血色。
燈圈內側,那兩顆紅點挨在一起,安安靜靜地亮著。
購物車裡只掛了一個鏈接:灰白橫條紋加絨衛衣,八十九塊,庫存二十件。
八點整,連線彈出來,屏幕一分為二。左邊是甜甜,背景是星耀的直播間,補光燈打得像攝影棚,身後的貨架上碼滿了面膜。右邊是陸平安,背景是一面茶箱牆,九百多盒,碼到天花板,左上角還有一塊水漬。
「家人們好!」甜甜衝鏡頭揮手,笑得很甜,「今天請到了最近很火的陸老師,八點十五開第一局,大家先熱熱身!」
她那邊的公屏刷起了一片「歡迎」。陸平安這邊的人數往上跳,三千,五千,八千,一萬二。人一多,公屏上突然齊刷刷冒出一排「支持陸老師」,緊跟著是一串棒棒糖特效,一分鐘一個,整整齊齊,送了五分鐘,又整整齊齊地停了。
老貓坐在鏡頭外,盯著場控後台,在一張紙上記:這批號註冊時間全在上週五,頭像全是風景照。他把那張紙推到陸平安眼皮底下,又在旁邊寫了兩個字:暖場。
陸平安看了一眼,沒理。老貓又舉起一張A4紙,上面是他下午寫的四個大字:只說衣服。寫得太用力,紙背面都透了。
「家人們,我這邊今天就一個品。」陸平安說,「橫條紋加絨衛衣,落肩,袖子帶抽繩,商家評分四點八,八十九塊。老貓,舉一下。」
老貓把衛衣舉起來,在鏡頭前轉了一圈。
「主播你自己穿啊!」公屏上有人刷。
「我腰扭了,套不進去。」陸平安說,「他也不肯穿,他說他穿上像斑馬。」
「我本來就不像斑馬。」老貓在鏡頭外說。
他老老實實講了十五分鐘。加絨有多厚,他讓老貓捏給鏡頭看;落肩是什麼意思,他讓老貓比劃;商家說洗了不縮,他說商家說的,他沒洗過。公屏上有人笑,有人點讚,購物車那邊一件沒動。
左半邊屏幕上,甜甜賣得熱火朝天。她的面膜五十九塊九一盒,一邊敷一邊講,講到補水那幾句,她身後的助理就舉一塊小白板,上面寫著「已售一百」,過一會兒改成「已售兩百」,再過一會兒改成「庫存留給第一局」,購物車一鎖,不賣了。
「陸老師,」甜甜笑著看過來,「你那邊賣了幾件呀?」
「零件。」陸平安說,「零是個整數,挺好聽的。」
八點十五,第一局開始。屏幕頂上跳出兩條血條,左邊紅,右邊藍。紅的那條往前躥,三千,八千,一萬五,甜甜說一句「上車」,數字就跳一截。藍的那條趴在最左邊,偶爾動一下,是幾個老粉送的小禮物。孫桂芬那幫姐妹送的是小心心,滿屏亂飛,藍條一動不動。
八點二十,公屏變了。
先是幾條,然後是幾十條,然後一屏全是同一個意思:
「敢不敢說功效?」
「上次築基那句再說一遍!」
「說了就信你!」
「不說就是心虛!」
甜甜也在笑:「陸老師,大家想聽你說兩句,你就說兩句嘛。」
陸平安看著鏡頭,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慢。老貓在鏡頭外把那張「只說衣服」又舉高了一點。
「好,我說。」他說,「這件衛衣,穿上顯胖五斤。限量二十件。」
公屏停了半秒。
然後,購物車那邊的數字跳了:一件,三件,九件,十四件,二十件。售罄。
從他說完那句話到售罄,四秒鐘。
老貓看了一眼後台的下單記錄:第二單是「竹竿不想瘦」,時間是說話後一點二秒;後面有三個是孫桂芬廣場舞隊的姐妹,有一個收貨地址是星耀寫字樓十七層。
「顯胖?」公屏上有人反應過來了,「你們買顯胖的幹什麼?」
「我老公一米七五一百零五斤,我買給他。」
「我兒子要去當兵,體檢差兩斤。」
「我就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甜甜的臉在左半邊屏幕上愣了一下,很快又笑起來:「陸老師真會開玩笑,顯胖不叫功效。」
「對。」陸平安說,「橫條紋顯胖,是常識。」
緊接著,孫桂芬的私信彈了出來,彈了一屏:「小陸!我們舞蹈隊的姐妹們都問,有沒有顯瘦的!隔壁單元的劉姐說她要五件!」
老貓把手機遞過來,陸平安看了一眼,搖頭。
「顯瘦的不賣。」他對著鏡頭說,「今天只賣這一件,賣完了。」
公屏上一片問號。只有老貓知道他在算什麼。賣一件顯瘦五斤,他就得顯胖半斤;他現在看起來已經夠胖了,再顯胖,他媽明天一到,能當場哭出來。
八點二十五,第一局結束。紅條兩萬六千七百五十八,藍條一千八百七十,那一千七百八十是二十件衛衣,剩下九十塊是大媽們的禮物。
中間休息的那二十多分鐘,甜甜那邊又鎖了車,他這邊購物車空了,兩邊就陪著聊天。老貓在紙上寫:中途下播算認輸。他就接著坐。有人問茶,他說茶的鏈接下架了,等監管局的結果;有人問他腰怎麼扭的,他說躺著扭的。那三百個號還在刷功效,他一句一句地回:「衣服賣完了,功效就是顯胖,詳情頁上寫著顯壯。」
八點五十,第二局。甜甜照流程,拿出了一張卡片。
「這局加個互動環節,口號接龍。」她念,「我說上半句,陸老師接下半句。準備好了嗎?」
陸平安想起傍晚那隻柯基頭像。不是功效那句。
「全網——」甜甜說。
陸平安看著她,她也看著他,臉上還在笑,可眼睛沒笑。
「全網……我沒比過價。」陸平安說,「這件衣服別家可能更便宜,大家可以去搜。」
甜甜的嘴角動了一下。她低頭看卡片,念下一句:「銷量——」
「銷量第一的是你。」陸平安說,「我今天中午才解封。」
甜甜那邊的公屏笑成了一片。老貓在鏡頭外豎了個大拇指,把那張A4紙翻過來,在背面寫了三個字:極限詞。
第二局紅條三萬二千出頭,大頭是四百盒面膜,剩下是她那邊幾個老粉刷的大禮物;藍條二百六。甜甜那邊的助理把小白板改成了「面膜售罄」,商家給的一千盒,賣完了。
九點半剛過,那三百個號刷著刷著,突然整整齊齊地停了。
九點四十,第三局開始。甜甜換了一款卸妝水,三十九塊九,賣得明顯慢了,紅條爬得一頓一頓的。藍條這邊,公屏上又冒出了一排「支持陸老師」,緊跟著是棒棒糖,一分鐘一個,三百個號,一個不落。
老貓盯著後台看了半天,看出了門道:「這批號換腳本了。換錯了,把開場暖場那套又跑了一遍。」
「誰換的?」
老貓沒說話,在紙上寫了一個字:鄭。
孫桂芬又來了私信:「小陸!我剛查了,小心心不算分!姐妹們改送棒棒糖了,一塊錢一個,我們五十多個人呢!」藍條往前一拱,又一拱。有人連刷了八十八個棒棒糖,ID是「竹竿不想瘦」,附言:主播,相親成了請你吃飯。剛才笑過「零件」和「全網沒比過價」的那些新粉,也跟著送了起來,三塊五塊的,一陣一陣。
倒計時最後十秒,紅條五千八百八十九,藍條六千零二十八。
「陸老師贏了!」系統播報的聲音很歡快。
甜甜的臉在屏幕上停了兩秒,然後她笑了,這次眼睛也笑了。
「願賭服輸。」她說。
她讓助理拿來一包辣條,走到直播間那面空牆前,兩手撐地,雙腳一蹬,倒立靠在了牆上。動作乾淨利落,一看就是練過的。助理把辣條遞到她嘴邊,她咬了一口,嚼著,倒著衝鏡頭眨眼。
「家人們,」她說話含糊不清,「辣條沒有廣告,我自己買的。」
她倒立的時候,鏡頭往右偏了一點,拍到了直播間的玻璃門。門外站著一個人,夾著皮包,臉黑得像鍋底,站了幾秒,轉身走了。甜甜倒著,看不見門口,嚼辣條嚼得很認真。
兩邊的公屏都炸了。陸平安這邊有人刷:「主播第一場直播說的倒立吃辣條,原來是讓甜甜吃了。」
陸平安看著那條彈幕,愣了好一會兒。那天晚上他把茶盒舉到燈前,喊的就是這一句。
十點零五分,下播。
老貓拔了燈的插頭,手指在燈圈上碰了一下,縮回來甩了甩,燈圈已經燙手了。他扭頭看陸平安,張了張嘴,半天沒出聲。
「怎麼了?」陸平安問。
老貓沒回答,把手機的前置攝像頭打開,舉到他面前。
屏幕裡的人,下巴尖了,臉頰收進去了,脖子露出來了一截。說不上帥,可至少看著像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不像一個發了麵的饅頭。
陸平安摸了摸自己的臉。手感還是圓的,肉還在,一捏一把。他又看看屏幕,屏幕裡那張臉也在捏,捏的地方是瘦的。
「十斤。」老貓說。
陸平安扭頭看那盞燈。插頭拔了,燈圈暗了,內側那兩個紅點還亮著,一顆也沒多。
「沒亮。」老貓說,聲音裡鬆了一大口氣。
老貓坐回電腦前,刷新後台,念給他聽:二十件衛衣,佣金四百四十五,待結算;禮物收入那一欄是灰的,旁邊一行小字:部分禮物存在異常,收益凍結待審核;直播間被舉報兩次,事由「虛假宣傳」,平台顯示已受理。
「舉的是顯胖那句。」老貓說,「他們本來等的是全網最低、銷量第一,廣告法明著禁的,你接一句就是一條,比功效還好舉報。現在只能舉顯胖,讓他們舉。」他又點開禮物明細,看了一會兒,「凍就凍吧。開場那一千五,第三局那三千,都是星耀的錢充的號。平台要是查刷量,查的也是他們的號。」
陸平安靠在被子上,笑了一下,笑得臉上的肉直顫。屏幕裡那張瘦臉,也跟著顫。
十點二十,手機震了一下,一條短信。號碼他存過,是沈薇。
「檢驗結果出來了。明早九點,局裡。一個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