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小說 18px
← 直播帶貨帶出了修仙

第十四章 顯胖

中午十二點整,嗨購後台那條紅色的「限流中」變成了灰色。

老貓趴在床邊盯著倒計時,看它跳到零,又刷新了三遍,才轉頭說:「解了。」

十二點零七分,第二條通知進來:您有一筆待結算款項已到賬,2,644.70元。

陸平安讓老貓把手機舉到他眼前。支付寶餘額從一百一十五塊三,變成了兩千七百六十。他盯著那個數,眼睛都不眨,看到屏幕自己暗了下去。

「兩千七。」他說,「網貸二十五號一千一百八,夠了。」

「表哥那四萬二呢?」

「別提表哥。」

話音沒落,手機響了,是表嫂。

陸平安讓老貓開了免提。表嫂那邊很吵,有叉車倒車的嘀嘀聲,還有表哥在遠處跟人吵架的聲音。

「平安,你聽我說,別插嘴。」表嫂說,「你那一千盒茶,不是還在廠裡放著嗎?這兩天好幾個人來廠裡問,說是不是抬車大媽喝的那個茶。你表哥想留下自己賣。」

陸平安一愣:「他賣?」

「線下賣,就在廠門口那個門市部,不上網,不說功效,就說是同款。」表嫂頓了頓,「十五一盒,我們收回來,從你那四萬二里扣。一千盒,一萬五,你還欠兩萬七。」

老貓在旁邊用口型說:進價二十。

陸平安當然知道進價二十。他也知道那一千盒在倉庫裡放了一個月,再放一個月,表哥那張臉會比欠條還難看。

「嫂子,十五……」

「十五是我跟你表哥吵了一上午吵出來的。」表嫂說,「他一開始說十塊。」

遠處表哥的聲音大了起來:「誰說十塊了!我說的是十二!」

「行。」陸平安說,「十五。」

「欠條我下午改,拍照發你,原件你表哥收著。」表嫂說完,聲音低了一點,「還有,你媽那邊,我沒說燈的事,就說了錢。你別怪我,她打電話問我的時候都哭了。」

電話掛了以後,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老貓走到客廳,把白板扶起來。前天晚上被小滿那陣風拍倒以後,它一直扣在地上。他把那行「一千份」擦了,在旁邊一欄寫:表哥 42,000 → 27,000。

「三十天,」他回頭說,「還剩二十八天。」

下午三點,門鈴響了。

老貓開門,門口站著一根竹竿。

真的是一根竹竿。一米八五,瘦得像晾衣桿上掛了件襯衫,脖子細長,喉結突出,手裡拎著兩盒牛奶,一盒是全脂,一盒是高鈣。他低頭看了看老貓,又抬頭看了看門框,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請問……主播在嗎?我是竹竿不想瘦。」

陸平安在次臥裡聽見這個名字,差點從床上坐起來。坐是坐不起來的,但他把脖子伸長了。

竹竿進門的時候小心得要命,側著身子,手貼著大腿,像怕碰壞什麼東西。他把牛奶放在桌上,放得非常輕,放完還看了一眼桌腿,確認沒裂。

「我前天把公司的門把手擰下來了。」他解釋,「後來一直練,現在能控制住了,就是不太敢握手。」

「你也練了?」老貓問。

「練了。拿雞蛋練,碎了四十多個。」竹竿說,「我媽以為我要開飯店。」

陸平安笑出了聲,笑完肚子一抽,又咳了好幾聲。

竹竿這才看清楚他,臉上的表情從拘謹變成了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同情。

「主播,你這是……」

「腰扭了。」陸平安說。

竹竿點點頭,沒再問。他在小板凳上坐下,坐下的時候膝蓋高出了凳子一大截,兩手只好抱著膝蓋。

「主播,我這次來,是想求你一件事。」他說,「我週六相親。」

「好事啊。」

「女方是我媽同事的外甥女,我媽給我看了照片,挺好看的。」竹竿撓了撓頭,「可我媽說,人家上次見了一個男的,回來說那男的太瘦,看著不踏實。我這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比上次那個還瘦。」

老貓在旁邊忍著笑,臉都憋紅了。

「我知道你那個丸子不賣了。」竹竿說得很認真,「我也不要長肉,長肉太慢了。我就想週六那天,看起來壯一點。一天就行。」

陸平安靠在床頭,盯著天花板上那塊黃印子想事。

看起來壯一點。

他腦子裡過了一遍白板上那六條:開燈,本人親口,說完以後別人下單,字面兌現,反著來,十分之一,時間也按十分之一。

看起來壯,反過來就是看起來瘦。

他現在一百三十九斤三兩,臉是圓的,下巴是雙的,帽子底下是一片停機坪。他不缺看起來瘦的理由。

「老貓。」他說,「你去選品廣場搜一下衛衣,要橫條紋的,加厚的。」

老貓一下子就聽懂了,坐到電腦前,劈里啪啦搜了二十分鐘,挑了三款,一款一款報。最後定下來的那款是灰白橫條紋,加絨,落肩,袖子帶抽繩,八十九塊,佣金百分之二十五,商家資質齊全,評分四點八。商品頁面上寫著:寬鬆版型,顯壯不挑人。

「顯壯不挑人。」老貓念了一遍,「人家自己就寫了,不算你誇大。」

「那我說什麼?」

「你說什麼,你自己定。」老貓看著他,「說之前算清楚。」

陸平安在心裡算。說「穿上顯胖五斤」,賣一件,他顯瘦半斤;賣二十件,顯瘦十斤。只是看著,秤上的數不動。衣服而已,又不進嘴。

「限量二十件。」他說,「多一件都不賣。」

「還有一條。」老貓壓低聲音,用筆尖點了點桌上那盞燈,「紅點。」

兩顆紅點,一顆是「一盒瘦五斤」那晚亮的,一顆是「原地築基」。老貓這幾天琢磨出來的說法是:人能做到的,燈只記賬;人做不到的,燈還要再點一顆。

「一件衣服讓人看著胖五斤,」陸平安說,「橫條紋本來就能做到。」

「那就是人能做到的。」老貓在白板角上寫了個「0」,又打了個問號,「理論上,不亮。」

「理論上。」

「你這燈什麼時候講過理論。」

竹竿聽不懂他們在算什麼,只聽懂了衛衣兩個字,眼睛一下亮了:「主播,我能買嗎?」

「今晚八點,」陸平安說,「你來直播間買。在這兒買不算。」

竹竿走的時候,在門口彎了半天腰,還是在門框上磕了一下。門框沒事,他額頭紅了一塊,回頭衝屋裡鞠了個躬,說:「主播,八點,我定鬧鐘。」

竹竿走後,老貓把衛衣鏈接加進了今晚的購物車,又把小鄭給的那份PK方案攤開,用紅筆把「敢不敢說功效」那幾個字圈了起來。

「他們要你說功效。」老貓說,「你就說一個合法的。」

陸平安沒說話,看著那盞臉朝牆的燈。牆皮上映著的兩個小紅點還在。

老貓還讓他練了一下午舉手機。陸平安靠著牆,兩隻手捧著手機,舉到胸口的高度,堅持了四十秒,胳膊開始抖;第二次一分十秒;第三次手機掉下來,砸在他自己的鼻樑上。

「行了。」老貓把手機撿起來,「今晚我給你架支架,你就負責張嘴。」

「張嘴我還行。」陸平安揉著鼻子說,「張嘴不費力氣。」

「張嘴最費。」老貓說,「你這幾天的賬,哪一筆不是張嘴張出來的。」

傍晚六點,手機震了一下。

是一個好友申請,頭像是一隻柯基,暱稱是一串亂碼。申請附言只有一句話:

「今晚我念的稿裡,有一句是給你挖的坑。」

陸平安點了通過。柯基頭像發來第二條:「不是功效那句。」

然後這個號又刪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