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陸平安在床上躺了一下午,粉絲數像漏水的桶,一直往下掉。
中午四十萬九,兩點四十萬,四點三十九萬出頭。老貓每隔半小時報一次,報到第五次,陸平安讓他別報了。
「掉的都是來看抬車的。」老貓把手機揣回兜裡,「人家吃了沒用,覺得被騙了,走就走吧。留下來的,是看你那條視頻的。」
「那留下的有多少?」
老貓又把手機掏出來:「三十八萬七。」
陸平安閉上眼睛。三天前他還在為兩千六百個粉絲高興得睡不著,現在一下午掉了兩萬多,他心裡居然在算這兩萬多裡有幾個會買茶。
晚上老貓把葛青崖倒在小奶鍋裡的湯熱了,一勺一勺餵他。湯是褐色的,一股甘草味,喝下去胃裡暖了一點,手指頭能多攥一會兒。他攥著勺子,自己喝了兩口,灑了一口在被子上。
「進步了。」老貓說,「昨天是三口灑兩口。」
七點半,有人敲門。
老貓從貓眼往外看了一眼,回頭,表情古怪:「小鄭。」
「哪個小鄭?」
「公交車上跟拍你的那個,舉報你的那個,被黃總餵了半顆丸子的那個。」老貓頓了頓,「他手裡拎著水果。」
門開了。小鄭站在門口,穿著星耀的工牌外套,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裡面是幾個橘子。他整個人站得很僵,兩條胳膊夾著身子,好像生怕碰到什麼。
「陸老師。」他說,「我能進來嗎?我不錄。」
他把手機掏出來,屏幕朝上給老貓看。屏幕碎成了蜘蛛網,相機那一塊整個凹了下去。
「錄不了。」他說,「今天第三個了。」
老貓讓開了。小鄭進了次臥,看見床上的陸平安,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他把橘子往桌上放,放得太用力,塑料袋底下一聲悶響,最下面那個橘子扁了,汁水順著桌沿往下淌。
「對不起。」他趕緊說,手往回縮,又碰倒了桌邊的水杯。老貓眼疾手快接住了,水灑了一半在他自己褲子上。
「你坐那兒。」老貓指了指床尾的小板凳,「別動,有什麼話坐著說。」
小鄭坐下了,兩隻手壓在大腿上,壓得指節發白。
「陸老師,我就想問一句。」他說,「那個丸子,有沒有解的辦法?」
陸平安看了老貓一眼。
「你先說說,你現在什麼情況。」老貓搶在陸平安前面開了口。
小鄭說了。他吃了半顆以後,推門把門框推裂了,第二天上班,按電梯把按鈕按進去了,拿杯子捏碎了一個,敲鍵盤敲掉了三個鍵帽。早上地鐵裡有人踩他腳,他往旁邊一側身,那人被他胳膊肘帶了個趔趄,坐到了別人腿上。
「我不敢碰人了。」他說,「我女朋友今天約我看電影,我說加班。我怕握她手。」
屋裡沉默了一下。
老貓咳了一聲:「這個……我們也不知道怎麼解。賣的時候就是一盒糖,你們自己去檢測吧,市場監管局也送檢了。」
老貓說完,從袋子裡拿了個沒扁的橘子,低頭剝。小鄭看著他剝,看了好一會兒,頭低了下去。
「黃總也送了。」他說,「上午送的,一盒,送去第三方檢測,加急。剩下的四盒鎖在他辦公室保險櫃裡,三盒沒拆,一盒是我吃過的那盒。」
陸平安心裡記了一下。星耀那五盒,一盒送檢,四盒進保險櫃。
「他怎麼還讓你來?」老貓問。
「他沒讓我來。」小鄭抬起頭,「他讓我明晚去當場控。」
他從外套內兜裡摸出一張摺起來的A4紙,摺痕被他捏得很深。展開,是一份打印的流程單,標題寫著:甜甜×同城PK方案(內部)。
陸平安讓老貓舉著給他看。
方案寫得很細。明晚八點,甜甜發起同城帶貨PK,點名陸平安。連線兩個小時,中間打三局,每局十分鐘,雙方購物車都掛貨,PK值按嗨購帶貨PK的規矩算,成交額加付費禮物,一塊錢一分,前兩局熱身,第三局定輸贏。八點一連線,三百個號分批進他直播間,每個號提前充了二十塊嗨幣,暖場五分鐘,一分鐘送一個棒棒糖,刷「支持」,裝真粉;二十分鐘後改刷「敢不敢說功效」「說了就信你」「上次築基那句再說一遍」。第二局有一個互動環節,甜甜負責。只要他說出任何一句功效,或者任何一個廣告法禁用的詞,錄屏,同步舉報到平台和市場監管,加上之前那次扣分,爭取直接封號。
最底下一行手寫的,是黃總的字:小鄭負責水軍節奏。
「三百個號,還是上回那批?」老貓問。
「上回那批,這回黃總又批了六千,給每個號充錢,腳本是我寫的,號也是我在後台跑。」小鄭從另一個兜裡又摸出一張紙,這張是手機截圖打印出來的,「這是上回批錢的截圖,兩千塊,買三百個號,黃總簽的字。我自己截的,本來想留著,萬一哪天他甩鍋給我。」
老貓接過來看了兩遍,抬頭看小鄭:「你這是要叛變?」
「我不是叛變。」小鄭說,聲音一下子大起來,又趕緊壓下去,「我今天跟黃總說,我力氣控制不住,想請假去醫院。他說請什麼假,正好,以後公司搬設備你來。他讓我把直播間那台補光燈搬到十七樓,我一隻手就提上去了,他在後面鼓掌。」
他停了停,盯著自己的手。
「他看我的那個眼神,跟看那盒丸子一樣。」
陸平安靠在床頭,看著這個人。三天前,他坐在公交車前排,舉著手機朝後跟拍,鏡頭懟得很近,臉上是那種拿了提成就能下班的表情。現在他坐在床尾的小板凳上,兩條胳膊夾得死緊,像個怕把教室弄壞的轉學生。
「你給我這些,」陸平安說,「黃總知道了,你怎麼辦?」
「我想好了,下個月就辭職。」小鄭說,「辭職之前,我想把這個還你。你那條視頻我看了,你爸的事……我們做專題的時候,是我去翻的縣報。」
他說完這句,站了起來,忘了控制力氣,小板凳在地板上刮出一道白印子,人差點撞上門框。他扶住門框,又趕緊鬆手,看了看,門框沒事,才鬆了口氣。
「陸老師,明晚你別接PK。」
「為什麼不接?」老貓問。
小鄭愣住了。
「他們要的是一句話。」老貓把那張方案翻過來,看背面,背面是空的,「一句功效,或者一個禁用詞。只要他不說,三百個號刷什麼都是白刷。你剛才說的,PK是甜甜發起的?」
「是。輸的一方要接受懲罰,具體什麼懲罰,甜甜自己定。」小鄭說,「帶貨PK比的是成交額,甜甜一局能賣兩三萬。陸老師,你接了也是輸。」
「輸了怎麼了?」老貓說,「頂多倒立吃辣條。他第一場直播就喊過要倒立吃辣條,早晚的事。」
說完,他轉頭看陸平安。陸平安也看著他。兩個人的眼神在空氣裡碰了一下,陸平安先移開了。
「我現在連手機都舉不起來。」他說。
「明天中午限流就結束了。」老貓說,「你舉不起來,我給你架。」
小鄭走的時候,把那袋橘子留下了,扁了的那個他自己揣走了,說回去路上吃。老貓送他到門口,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張紙條,是小鄭塞給他的,上面寫著一串數字。
「他的私人號。」老貓說,「他說,保險櫃的密碼他不知道,但黃總每天下午三點去樓下喝咖啡。」
「我們又不偷。」
「我知道。」老貓把紙條壓在白板底下,「我就是覺得,這孩子當內線,可能比當場控有前途。」
九點零五分,陸平安的手機嗡嗡震了兩下。
是一條嗨購的系統通知:您被主播「甜甜」邀請參加同城PK。點進去,甜甜在自己主頁剛發了一條動態,配圖是她對著鏡頭比了個剪刀手,笑得很甜。
「明晚八點,同城帶貨PK,@陸平安。三局,比成交額加禮物,第三局定輸贏。上次揭穿了一回,這回給你機會正面打。」她寫,「輸的人,直播倒立吃辣條。」
底下的評論已經刷到了幾千條。陸平安看見置頂那條,是甜甜自己回的:「他要是不敢來,大家也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