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青崖是半夜走的。小滿下樓以後,他在陽台上站了一刻鐘,回來把保溫桶裡剩下的湯倒進了老貓的小奶鍋,跟老貓說了句「明天熱了再喝」,門一帶就走了。燈上那兩顆紅點,他一個字也沒提。
陸平安一晚上沒睡踏實,夢裡全是磕頭的聲音。
早上七點,手機在枕頭邊震。第一條是竹竿發的私信,配了一張自拍,背景是地鐵站的閘機。
「主播,今天不飄了。」竹竿寫,「我走了十幾步,腳一直挨著地。是不是過期了?」
陸平安盯著那句「明天早上都給我飛著去上班」想了半天,回他:「那句話說的是明天早上,就是昨天早上。過了。」
竹竿回得很快:「那力氣呢?我剛才刷卡,閘機的擋板被我推彎了,站務員追了我半站地。」
「力氣還在。」陸平安打字打得手腕發酸,「你推門輕一點。」
竹竿回了一個哭的表情,又補了一句:「我還是一百一十斤。」
八點半,正式通知到了。來的是周明,一個人,沒穿外套,制服襯衫的袖子挽到小臂。他把一份蓋了章的文件放在床頭,又看了看床上的陸平安,眉頭擰了一下。
「沈薇跟我說你病了,我以為是躲。」他說,「你這是真病。」
「真的。」陸平安說,「我連通知都拿不起來。」
周明把文件翻開,念給他聽。調查的事由、依據、需要配合的事項,念到最後一條,抬頭說:「今天上午查葛記,你是銷售方,得在場,指認你賣的是哪一批。」
「我去不了吧……」
「你能去。」老貓在客廳說,「我去借三輪。」
三輪借回來了,問題是從六樓下到一樓。老貓試著架了他一次,兩個人在樓梯拐角一起歪在扶手上,誰也動不了。正卡著,樓下傳來腳步聲,孫桂芬拎著一袋油條上來了。
「我就說今天沒看見你們下樓買早點。」她把油條往老貓懷裡一塞,看了陸平安一眼,二話不說,彎腰把他往背上一馱,「抓好了啊。」
老貓嚇得伸手去攔:「阿姨,您那勁兒,別把他骨頭勒折了。」
「放心。」孫桂芬頭也不回,「我這兩天拿豆腐練過了,現在端一盆嫩豆腐上樓都不碎。」
陸平安一百三十九斤三兩,趴在一個五十六歲的阿姨背上,下了六層樓。孫桂芬下到三樓還哼起了廣場舞的曲子,到一樓臉不紅氣不喘,把他往三輪後斗的被子上一放,順手拍了拍他的帽子。
「我沒吃丸子啊。」她特意對周明說,「就昨天那一顆半,勁兒到現在還沒散。我答應過小陸不吃了。」
周明看看她,又看看三輪,表情像是在心裡給今天的筆錄加了一行說不清的東西。
葛記在老城區那條巷子盡頭。三輪拐進巷口,老貓一腳剎住了。
巷子裡站滿了人,從葛記的院門口一直排到巷口的修車攤,有拎著菜籃的大媽,有穿校服的學生,有舉著自拍桿的主播,還有一個老大爺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另一個老大爺。前面有人在喊:「別擠!按號來!一人限兩盒!」
「這是幹嗎?」周明問。
「買糖。」排在最後的一個小夥子回頭說,「昨晚那個大媽抬車的視頻,你沒看?就是這家的丸子。」
沈薇站在院門口,手裡拿著執法記錄儀,看見三輪過來,衝周明點了點頭,又看了陸平安一眼。她今天穿著制服,帽子戴得很正。
院子裡,葛青崖坐在一張小桌後面,面前擺著一個鐵皮餅乾盒當錢箱,身後堆著山楂丸。一盒一盒遞出去,收錢,找零,一句話都不多說。有人問他「吃了真能築基嗎」,他就指指牆上貼著的一張紙。紙上是毛筆字:
山楂、白糖、麥芽糖。酸甜開胃。不議價。
「這是……」陸平安被老貓扶著坐在院門檻上,看著那張紙,說不出話。
「他早上五點就貼了。」沈薇低聲說,「我們八點來的時候,隊已經排到巷口了。他庫房裡一共一百盒,說賣完就不做了。」
檢查做得很快。生產許可證、原料進貨單、生產記錄、留樣,沈薇一項一項拍照,周明一項一項對。葛青崖的賬本是手寫的,一筆一筆記得比陸平安的網貸短信還清楚。
陸平安被叫過去指認。他看著留樣架上那一排盒子,指了指批號:「就是這批。」沈薇從那一批裡抽了兩盒,貼上封條,讓葛青崖和他各簽了一個字。
周明從留樣裡拿出一盒,看了看封口,又看了看沈薇手裡那個密封袋。沈薇那盒還沒拆,要送檢。他想了想,從賣的那堆裡拿了一盒,自己掏了三十九塊九,放進餅乾盒。
「我吃一顆。」他說。
「周哥……」沈薇愣了一下。
「我吃了,要是能抬車,我自己寫報告。」周明撕開封口,倒出一顆,放進嘴裡嚼了嚼。
院子裡安靜了。排隊的人伸著脖子往裡看。
周明嚼了半天,嚥下去,咂了咂嘴。
「就是糖。」他說,「還挺酸。」
他用手去推院子裡那口大鍋。大鍋紋絲不動。
外頭的人開始往院子裡擠。前面買到的已經有人當場吃了,有的吃一顆,有的一口氣吃三顆,吃完站在巷子裡跺腳,蹲下去試著抱電線桿,還有人去搬修車攤的輪胎,搬到一半閃了腰。
「沒感覺啊。」
「我也沒有,就是酸。」
「我吃了四顆了,牙都酸倒了。」
一個舉自拍桿的主播對著鏡頭喊:「家人們,實測!一點用沒有!這就是智商稅!」
十點多,最後一盒賣完。葛青崖把鐵皮盒蓋上,搖了搖,數也沒數,揣進了懷裡。陸平安在心裡算了一下,一百盒,三千九百九。
十一點,老貓把手機舉到他眼前。#築基糖丸是智商稅# 第十九,底下最熱的一條評論是:「臨江大媽抬車是真的,那是大媽本來就猛。」第二熱的是:「建議主播自己吃一盒,原地築基給我們看看。」
陸平安看著這條,摸了摸自己攥不緊的手,沒笑出來。
「這是好事。」沈薇在旁邊說,聲音壓得很低,「你明白嗎?檢驗結果出來之前,它越像糖越好。」
陸平安點了點頭。
巷口停了一輛黑色的車,車上下來一個人,夾著皮包,戴著墨鏡,皮鞋踩在巷子裡的積水上,皺了皺眉。黃志強繞開排隊散了的人群,徑直走到葛青崖桌前,把墨鏡摘了。
「葛老師,久仰。」他笑著說,「星耀傳媒,黃志強。我開門見山,這個配方,我出五十萬。」
沈薇和周明都看了過來。
葛青崖抬手,指了指牆上那張紙。
「配方。」他說,「就三樣。不要錢,送你。」
黃志強順著他的手看過去,看見「山楂、白糖、麥芽糖」,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又慢慢回來了。他沒再說話,從皮包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餅乾盒上,轉身走了。走到院門口,他低頭看了一眼坐在門檻上的陸平安。
「陸老師,昨晚那條視頻,我看了。」他說,「拍得很好。」
三輪往回騎的時候,陸平安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出來一個字:媽。
他看著那個字,手指在接聽鍵上停了好幾秒。從他被裁員到現在,他在電話裡說的一直是「挺好的」「公司忙」「過年回」。昨晚那條視頻,表姨的手機能刷到,他媽就能看到。
他接了。
「平安。」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平,平得讓他心裡發毛,「我後天到臨江。車票買好了。」
「媽,你別……」
「你表嫂都跟我說了。」她說,「欠了多少,借了什麼,你那條視頻,我也看了三遍。」
三輪碾過巷口的一塊磚,顛了一下。陸平安一隻手抓著後斗的欄杆,抓不住,整個人歪在了被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