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萬盒?」老貓先反應過來,扭頭看床上的陸平安,「他說的是盒,不是單吧?」
年輕人把頭盔摘下來,夾在胳膊底下。髮髻不大,那根木簪削得很細,簪頭還沾著一點頭盔裡的泡沫屑。他看上去比老貓還小,臉被夜風吹得發紅,騎手服左胸印著一串工號,袖口磨得起了毛。
「是盒。」他說,「我叫小滿。師父讓我先來,跟陸道友把意思說清楚。」
葛青崖站在床尾,布袋已經挎上了肩,一隻手搭在袋口,指頭一下一下地敲。
「你師父看熱搜?」
「看的。」小滿點頭,「山上信號不好,師父每天早上去山腳的小賣部蹭網,熱搜前五十條都要翻一遍。師叔,師父說了,您的事他不急,先談生意。」
「我不回去。」
「師父也說您會這麼說。」小滿笑得很乖,「所以讓我先別提。」
老貓給他搬了把椅子。他沒坐,先把外賣袋放到桌上,又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
「不好意思,我還有兩單沒送。」他說,「十分鐘,說完我就走。」
陸平安靠在床頭,一隻手撐著被子,聲音還是虛的:「一萬盒什麼?」
「就是這個。」小滿拍了拍桌上那盒葛記山楂糖丸,「照昨晚那句話說。吃了這個,原地築基。」
屋裡一下子靜了,床頭小鬧鐘的秒針走得格外響。
老貓走到客廳,把白板翻到背面,拿筆寫了一行,側過身子,讓次臥門口的人都能看見:一萬盒×十分之一=一千份。
「一千份什麼?」小滿問。
「反築基。」老貓說,「他昨晚賣了十盒,你手裡那盒就是第十盒。十盒,他現在擠不動牙膏。一千份,你自己想。」
小滿看了看陸平安,又看了看床頭那管牙膏。蓋子沒擰,管身中間被捏癟了一塊,是老貓捏的。他臉上第一次露出一點猶豫。
「師父沒說過還有這個。」
「他沒賣過。」葛青崖說。
小滿撓了撓頭皮,木簪跟著晃。「可師父說,凡人的話要是能成,山上外門好幾千人,十幾年沒出過一個築基的……」
「十幾年?」老貓問。
「我卡了六年。」小滿說,聲音低了下去,「練氣九層,六年。師兄們說我根骨一般,讓我下山攢點錢,先把電動車的分期還了。」
陸平安本來想說點什麼,聽見「電動車的分期」,又把話嚥了回去。他手機裡還躺著一條網貸短信。
「練氣九層。」老貓重複了一遍,上下打量他,「聽著挺嚇人的。能幹什麼?」
小滿想了想,掰著手指頭數:「不怎麼感冒。爬樓不喘。一天跑六十單,腿不酸。」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條,「我們站點,我單量第一。」
「那不就是體育生。」老貓說。
「師父也這麼說。」小滿一點不惱,「他說現在山上的氣,跟縣城的公交差不多,半天才來一趟。練氣就是喘氣喘得講究一點,築基才算進了門。」
「那盒,」葛青崖抬了抬下巴,「你沒拆?」
「沒拆。師父不讓拆,說要帶回山上給長老們看。」小滿低頭看著盒子,拇指在封口上來回蹭,「可長老們上回下山是前年,去縣醫院看腰。」
他停了停,又看向陸平安。
「陸道友,我能不能先試一顆?」
「你買的,你想吃就吃。」老貓說,「不用問他,問他他也拿不動盒子。」
葛青崖往陽台那邊抬了抬下巴:「去陽台吃。」
「為什麼?」
「屋裡東西多。」
小滿拿著盒子去了陽台。陽台很小,晾衣桿上掛著老貓的三雙襪子和兩條秋褲。他撕開封口,倒出一顆,紅褐色,指甲蓋大小,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眨了眨眼。
「酸甜的。」
「開胃。」老貓在客廳說。
話音剛落,陽台頂上那隻燈泡啪地炸了。
一股風從陽台捲進來,不知道從哪兒來的,窗戶明明關著。晾衣桿上的襪子一隻接一隻飛起來,貼在玻璃上。客廳的白板晃了兩晃,朝前一栽,拍在地上,那行「一千份」正好扣在地板上。老貓的筆記本屏幕閃了一下,黑了,風扇呼地轉到最大,接著開始重啟。
陸平安躺在次臥裡,看不見陽台,只看見門框上的灰被風吹得簌簌往下掉,落了他一臉。
風停得也快。
陸平安第一個念頭是摸自己。他把手從被子裡抽出來,攥了攥,還是攥不緊;又吸了口氣,胸口那股空落落的勁沒多也沒少。他躺著等了半分鐘,什麼都沒等來。
「我沒事。」他衝客廳喊,嗓子劈了,「沒再抽我。」
「十盒的賬昨晚下播就結了。」老貓頭也不回,「人家吃,是人家的事。」
陽台上黑乎乎的,小滿蹲在地上,兩隻手撐著膝蓋,肩膀一抽一抽的。老貓拿手機電筒照過去,照見他滿臉是淚,鼻涕也下來了,頭盔滾在腳邊,殼上裂了一道縫。
「成了。」小滿抬起頭,哭得說話直打嗝,「師叔,成了……六年……就一顆……」
葛青崖背著手站在陽台門口,看了他一會兒。
「嗯。」他說,「起來,地上涼。」
「師叔,我腦子裡……」小滿拿袖子擦鼻涕,擦完又覺得不對,把袖子往身後藏,「像有人拿著手電筒,把一間黑屋子從裡到外照了一遍。以前打坐,氣走到這兒就堵。」他戳了戳自己肚臍下面,「現在通了,一路通到頭頂,頭頂還涼颼颼的。」
「頭頂涼,是你頭盔掉了。」葛青崖說。
小滿伸手摸了摸,髮髻歪了,木簪也不知道甩到了哪兒。老貓的手機電筒在陽台上掃了一圈,最後在晾衣桿上找到了。簪子扎穿了一隻襪子,襪子掛在半空,慢慢地轉。
小滿沒起來,轉了個方向,衝著次臥那扇門跪好,咚咚咚磕了三個頭。
「陸道友!」
「別拜。」陸平安在床上說,「我起不來,扶不了你。」
「那我記著。」小滿又磕了一個,才抹著臉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在瓷磚上一按,瓷磚裂了一道細紋。他低頭看了看那道紋,又看了看老貓,臉更紅了,「對不起,我賠。」
「先別賠瓷磚。」老貓舉著手機,照著那隻炸了的燈泡,「你先說清楚,你這一下,你師父那邊會怎麼想。」
小滿掏出手機。屏幕上全是外賣平台的提醒,最上面一條寫著:您有一筆訂單已超時,扣款三元。他咧了咧嘴,把那條劃掉,點開一個對話框,手指在上面飛快地打字,打完又刪,刪完又打。
「我得跟師父說實話。」他說,「師父肯定要親自下山。」
「什麼時候?」陸平安問。
「他坐不慣高鐵,一般坐綠皮。」小滿算了算,「三天。」
陸平安閉了一下眼。三天以後,他還是擠不動牙膏,網貸還是二十五號要還,表哥那張欠條上的數字也不會自己變小。
「你跟你師父說,」他睜開眼,「一萬盒我賣不了。賣了,我人就沒了。」
「我說。」小滿點頭,點得很認真,「可師父聽不聽,我不知道。」
他把剩下的丸子倒回盒裡,數了一遍,又用外賣袋上撕下來的膠帶把封口重新粘好,粘了三圈,揣進騎手服的內兜,拉鏈拉到頂。
「這些得帶回去。」他說,「長老們要看。」
老貓看著他那個鼓起來的內兜,嘴動了動,最後只說:「路上別摔了。」
小滿從褲兜裡掏出一張十塊錢,壓在桌上:「燈泡錢。」想了想,又掏出一張五塊,「瓷磚的,先欠著。」
他戴上那頂裂了的頭盔,拎起外賣袋,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葛青崖一直站在陽台門口,這時候轉過身來看他。
「對了。」小滿回過頭,衝床上的陸平安說,「師父讓我問陸道友一句:燈上亮了幾顆了?」
陸平安下意識往桌上看。
那盞舊燈還臉朝著牆,插頭拔了,掛在桌沿。可從他躺的地方,能看見燈圈貼著的那塊牆皮上,映著兩個很小的紅點,挨在一起。
葛青崖的手從背後垂了下來。